许从唯心中酸涩不堪。
“但现在没那么怕了,”李骁蹲下来,把手轻轻搁在江风雪的墓前,“我可以到这儿来,我妈在日记里说想要个女儿,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是个儿子。”
许从唯留李骁在墓前,自己先离开了。
也不是刻意让他们母子独处,只是许从唯有点难受,他得动一动,不然情绪堵在胸口,在往上去鼻子就得酸。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李骁也出来了。
许从唯还没缓过劲,说话声音都带着点哑:“这么快?”
“很快吗?”李骁问,“感觉过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李骁在车上看江风雪的日记。
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皱着皱着还有点嫌弃。
“她竟然真的信孕妇吃葡萄生出来的小孩眼睛会大。”
许从唯“嗤”一声笑出来。
李骁无语了:“她不是念过高中吗?”
许从唯边开车边说:“不是什么好学校,不管学生的。”
李骁叹了口气:“我妈很像那种又蠢又天真的傻白甜。”
这话说得许从唯没法反驳,他承认了:“的确有点。”
“十八岁就生孩子……”李骁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喃喃着重复:“十八岁……”
十八岁的年纪,刚高考完,李骁想想自己身边那帮高中同学,觉得江风雪在他们那个搞暗恋的年纪生了个孩子,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这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件错误的事。
但既然已经发生了,一味地自怨自艾总不是办法,江风雪的能力就体现在可以迅速将自己从负面情绪中抽离出来,积极地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那个时候她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法保证,生个孩子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如果我是她,我不会把孩子生下来的。”
许从唯的声音沉下来几分:“怎么说也是一条生命。”
“都还没成型,不算。如果她不生下我,你也不用这么烦心了。”
许从唯一愣,飞快否认:“我没这么想过。”
“嗯,我知道舅舅不会这么想。”
李骁重新睁开眼睛,浅浅呼了口气。
“其实她对我这个态度,我还是挺高兴的,就算以后你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一想我还有我妈,其实也没什么了。”
这话说的,许从唯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盒,酸甜苦涩什么味都尝到了。
李骁有了别的依靠,虽然只是一个精神寄托,但许从唯心里总有一种淡淡的难过。
他的嘴唇蠕动,斟酌了许久,开口道:“小宝,无论我以后怎么样,你都是我很重要的家人,没人会再陪我从二十岁走一遍。”
就像许从唯一点一点看着李骁长大,同样的,李骁也一点一点看着许从唯成熟。
他们一起走过那段最艰难的时光,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回忆起来都觉得没那么苦了。
短暂的沉默后,李骁轻轻摇了摇头:“舅舅你又心软。”
这话太暧昧了,即便他知道许从唯话里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层意思,但他还是忍不住从中间抠出一小点糖出来。
“我说的话不妥当吗?”许从唯皱着眉,反复回忆着,“可那些都是真的啊。”
李骁笑了,又叹气:“好的舅舅,别说了,不然我费劲压制下去的贼心一会儿给你说活了。”
这话是笑着说的,三分真七分假。
想当笑话说,一耳朵过去了,不用继续说什么。
但想认真了,也能从字词里揪出个错来。
许从唯没觉得李骁说这话一点心思都不带,他没笑,却也没责备。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干脆顺着这个话说了下去,其实有些事也困扰许从唯很久了,比如这么年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让李骁起了这种念头。
“不知道,”李骁坦诚道,“舅舅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女孩儿?”
许从唯想到江风雪。
他没说出来,但李骁猜到了。
“以前听张明朗他们讨论女生,想的都是舅舅。”
许从唯微微睁大眼睛,短暂地将视线分给了李骁一秒,又迅速移开目光。
“是不是因为我小时候总是抱你?”
李骁十岁的时候还跟他睡一被窝呢,那时候没办法。
之后虽然分了床,但李骁一直都爱黏着他。
“不是,”李骁摇头,“这是天生的。 ”
“也是能变的。”许从唯尝试说服。
李骁叹了口气:“这不是喜欢你吗,变不了。”
这有点太直接了,就算前面铺垫了那么一堆,突然冒出个“喜欢”来,许从唯还是被吓一跳。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蓦地缩了下脑袋,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李骁觉得挺可爱。
“可能在你眼里这不正常,我也的确不是什么正常人,非要怪就怪我爸的基因不好吧。”
许从唯皱眉:“学都白上了,这玩意儿还带遗传吗?”
李骁道:“让你接受这件事本来就挺勉强的,毕竟你把我当后辈。”
许从唯在心里呐喊:是啊!你也知道!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但是表面上还是挺淡定的,问李骁有没有考虑社会对这种性向的偏见。
李骁又摇头:“没想那么多。”
许从唯觉得李骁和江风雪真的很像。
“你是不是又在想我妈?”李骁问,“只要你跟我说着说着突然沉默,或者突然盯着我看,我就知道你在想她。”
许从唯有点尴尬:“没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就觉得你其实也是那种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的性格。”
李骁有点嫌弃:“我跟她不一样,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行行,”许从唯笑着点头,跟哄小孩似的应和,“深思熟虑。”
隔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透明的墙似乎没那么大的存在感了,许从唯尝试着触碰,发现没他想象中那么厚。
什么事藏着掖着,暗戳戳的,欲盖弥彰,就让人觉得不是好事。
一旦拿明面上说了,大大方方的,显得敞亮,不管好事坏事都能心平气和地说两句。
李骁现在是无所谓了,摆烂了,连带着许从唯一起,他俩对着摆。
反正也是不可能的事了,还不让说两句吗?
但也就仅限于说两句。
他们一起逛街买年货,一起包饺子看春晚,一起在新年第一天互道早安。
可他们不会在小区的路上把手塞进对方的口袋,不会挤在沙发里分享一张毯子,更不会相拥而眠,一睁眼就能看到对方。
那道玻璃墙再薄,还是存在的。
但他们摸索过了,确定了,是个可以接受的厚度,没人刻意远离,也没人轻易越界。
这是他们最最亲密的距离,也仅此而已。
三月初,李骁得离开了。
许从唯照例开车送他去高铁站。
“舅舅,我没给你留什么心理阴影吧?”
许从唯刚把车停下,伸手扇他一脑瓜子。
李骁笑了笑:“你想给我找个舅妈就去找吧,这回你找什么样的我都喜欢。”
“舅妈”这个词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许从唯还在发愣,李骁已经麻溜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他从后座拿走了自己的背包,再“砰”一声关上车门。
“舅舅再见,”李骁后退半步,把包挂在单肩上,“我走了。”
然后许从唯就看着李骁转过身,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车站。
作者有话说:
小许:走得真快(撇嘴
竟然都30w了,如果是短篇我都写完两篇了,啊啊啊长篇我恨你[爆哭]
第79章
小孩就是没心没肺, 上一秒还海枯石烂生死相许呢,下一秒扭头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许从唯悻悻地把车开走了。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 所有的一切重新回到正轨。
许从唯一回到单位, 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那时他和李骁闹得最僵, 到了见都不能见的地步。
李骁去学校,他在单位,跟仇人似的躲着,谁也不搭理谁。
那一年李骁只有暑假回来过, 除了把矛盾升级没干别的事。
他俩又吵一架,吵得李骁也不敢回来了,得许从唯去接, 折腾了这么久, 还是得在一起过年。
他们虽然没有亲缘关系,但却有着更强的纽带彼此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