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小孩不胡闹了,也答应有舅妈了,许从唯找个心善的姑娘, 能体谅他的,跟他一起把李骁当成自家孩子, 刚好让许从唯兑现自己的承诺:无论我以后怎么样,你都是我很重要的家人。
他会一直留着李骁的房间, 随时欢迎李骁回家。
甚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李骁在他心里都是最重的占比。
至于再往后,或许李骁那边同样会产生变量, 他们彼此都有了生活的重心,逢年过节聚一聚,在饭桌上提及过往,就只会觉得是年轻时犯的蠢,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应该是这样。
许从唯安慰自己。
可他心里怎么就这么难受。
他们吵得再凶,闹得再狠,哪怕半年不回家不见面,可在许从唯心里,他们总会有和好的一天。
可现在,他能感受到自己与李骁之间的那堵玻璃墙在一点点的变厚,他们正在疏远,是不可逆的,好像这么分开了,就分开了。
曾经相依为命的两个人,血肉都像是黏在了一起。
这么亲密的关系,甚至连剜心拆骨都没有,就这么被时间一点一点蚕食殆尽。
好像那十年很轻。
分明是他期望的结果、应该的走向,可是就是说不出的难受。
许从唯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态。
这事儿没人知道,许从唯对着舒景明也说不出口。
他的酒搭子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恨不得天天闷家里,哪有时间管他。
许从唯想喝个闷酒都没地方,烦得狠了,像个饿了三天还找不到猪槽的猪。
最后他无意间刷到了霍鸿才发了个朋友圈,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地方能去,进去没喝两杯把人老板喝出来了。
霍鸿才把黄毛染黑了,许从唯第一眼没认出来,以为他是来搭讪的,没理。
霍鸿才不敢置信:“我这么帅的脸你都记不住?”
吧台的高脚凳可以旋转,许从唯不动声色地把身体转向另一边。
“要不你再看看?”霍鸿才脸皮有城墙厚,“我明天打算染成蓝的。”
许从唯抿了口酒:“有事吗?”
“没事啊!”霍鸿才说,“就是看你来了,找你说说话。怎么?还是打算给自己一个机会?”
许从唯不解地转过头:“嗯?”
霍鸿才:“跟我谈试试。”
许从唯脑袋上突突冒出来好几个问号。
“那你为什么老往我这跑?”霍鸿才说。
许从唯简直莫名其妙:“你这不是酒吧吗?”
“是啊,你怎么不去别的酒吧?”
许从唯实话实说:“我没去过别的酒吧。”
霍鸿才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三十多岁,除了这儿,没去酒吧玩过?”
这语气有点瞧不起的意思,许从唯下意识想否认。
他想说自己去过,之前李骁高考结束那天的晚上,舒景明曾短暂地把他骗去酒吧喝酒,虽然就喝了两口,可严格来说还是去过的。
但很明显,霍鸿才的重点不是“去”,他的重点是“玩”,许从唯能听出来对方的意思,他的否认只是想维护一下自己的面子。
然而转念一想,这个“面子”有什么好维护的?甚至再一想,三十多岁没去酒吧玩过怎么就丢面子了?真丢面子的事他也不干。
许从唯顿了顿:“很奇怪吗?”
“当然很奇怪!”霍鸿才说,“你都不出来玩的吗?”
许从唯抿了口酒,淡淡道:“消遣时间的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去酒吧喝酒。”
可能是这番话也有道理,让发出疑问的霍鸿才盯着许从唯愣了片刻,然后点头:“你说的对。”
看吧,遮掩反倒狼狈。
“我陪你喝,”霍鸿才找酒保要了杯酒,“怎么了?遇到烦心事了?”
许从唯“嗯”一声,没说多。
但他烦什么太容易猜了,霍鸿才直接问:“你那外甥?”
许从唯盯着杯沿,微微叹了口气。
“这有啥好烦的?跟他说再搞下去给你送戒同所。”
许从唯偏头看向霍鸿才,表情严肃:“这个玩笑不好笑。”
霍鸿才哈哈一笑:“我爸以前就这么对我说的。”
许从唯:“……”
真是邪了门了。
“冒昧问一下,”许从唯迟疑着开口,“你去了吗?”
“去了,”霍鸿才比了个大拇指,“你猜我怎么出来的?”
许从唯十分配合地递话:“怎么出来的?”
“我从三楼跳下来了,”霍鸿才嘚瑟道,“腿差点摔断,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我爸直接就不管我了。”
短短几句话,许从唯却能听出其中的腥风血雨殊死抗争。
“你怎么敢啊?”
三楼,那最起码六米高。
“其实也没直接跳,我往下爬的时候意外摔下去了,”霍鸿才无奈道,“主要当时我谈了个对象,那时候二十出头,真是死了都要爱啊,豁出命都得见他。”
许从唯:“现在呢?”
“分了啊,”霍鸿才一耸肩,“不然怎么追你?”
又把许从唯给干沉默了。
他其实挺想问问霍鸿才跟他那死了都要爱的对象是怎么分了的,但又怕提及对方的伤心事,毕竟他和霍鸿才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许从唯抬手抿了口酒,感受辛辣划过咽喉,又发现自己其实可以想象出来。
爱情嘛,岩浆似的,水珠溅上去噼里啪啦的炸。
但慢慢地,水多了起来,岩浆沉了底,也就是块石头。
“那时候太幼稚了。”霍鸿才感叹着,眸中似有些许悲伤。
许从唯于心不忍,安慰他道:“谁都幼稚过。”
霍鸿才话锋一转:“所以现在喜欢成熟的。”
许从唯微微挑眉:“?”
“我觉得许工你特别适合我,”霍鸿才图穷匕见,暴露嘴脸,“当然,我也适合你,你跟我假扮情侣,告诉他‘就算我喜欢男人也只喜欢帅的’,你外甥说不定就死心了。”
许从唯皱了下眉,联想起这人的前科,开始掂量刚才的话里是几分真假。
“怎么样?”霍鸿才冲许从唯一挑眉。
许久,许从唯摇摇头:“不行?”
霍鸿才:“怎么不行?”
许从唯:“你没他帅。”
-
许从唯四月初去过一次酒吧,结果第二天李骁就回来了。
他没喝太多,但也是有点醉的,一觉睡到快十点钟起来,打着哈欠去卫生间洗漱,和里面正在搞卫生的李骁撞了个正着。
家里多了个人,许从唯有点懵。
他身上的酒味很重,李骁立刻就闻到了。
“喝酒了?”
许从唯脚步有点飘,拧开水龙头,“嗯”一声。
“你怎么回来了?”
李骁把洗干净的拖把挂在墙上:“周末放假。”
真是好理由,大一的时候李骁周周都用,转眼间都大三下半学期了……许从唯一边刷牙一边想时间过得真快啊。
“准备读研吗?”许从唯问。
李骁说:“不准备。”
这个回答让许从唯有点意外:“你那个学长不是说有导师很看好你吗?”
“不太想读研,”李骁收拾完卫生间又去收拾客厅,“我想快点工作。”
许从唯快速漱完口,随便抹了把脸,急急忙忙跟出去:“怎么想工作了?你不要考虑钱的事,如果能继续读还是要继续读的。”
“不是钱的事,”李骁把沙发上的抱枕套都给拆下来,“我就算读研也不缺钱,我只是想工作。”
“为什么?”许从唯不能理解,也有点气急败坏,“学历很重要的,你绩点那么高为什么不继续读?如果你是在跟我赌气那没必要,李骁,别干让自己后悔的事。”
“舅舅,”李骁把抱枕压在腿上,叹了口气,“我考虑过读研,所以才答应提前参与院内课题组的邀请,但将近一年的体验下来我觉得我不适合那里。相比之下我更倾向于大厂的实习,那边已经确定了我暑期实习的名额。我做这个决定完全是根据自己的情况而定的,没有跟你赌气,以后也不会后悔。”
许从唯:“……哦。”
有点儿尴尬了。
反应片刻,他又问:“你在哪个大厂实习?”
李骁报出个公司,实习地点在江城。
“那你暑假不回来了吗?”
“应该是,”李骁点头,“我在家也招你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