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弥漫着雾气,因为是夏天,所以很薄。花洒落下水流,哗哗作响。
许从唯的手臂像云雾围绕的雪山,他有点太白了,水一淋都有点儿反光,李骁一眼扫过去就能看见。
当事人正顶着一脑袋泡沫,举着手臂和头上的发胶作斗争,他闭着眼,说热,让李骁就这么敞着门。
李骁应一声,跟缕魂似的绕一圈又出去了。
他拿了许从唯的杯子,倒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
接着,他坐上沙发,把那只粉粉的小猪玩偶拿起来,低头盯着看了会儿,猪鼻子是深一点的粉,占据了半张脸,丑萌丑萌的,不在李骁的审美范围内。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把小猪放在腿上搂着,然后再从口袋里掏出那堆小红包,脑子里在想刚才车上杨嘉与许从唯聊天时的语气和表情,以及舒景明在他身边说的话。
多少岁和找对象有没有关系李骁不太清楚,他只是在想许从唯到现在不找对象也不一定就因为自己,甚至他觉得另一个原因可能更有说服力一些,而他并不想许从唯被这个原因困住。
可破局之法似乎更难接受,李骁想到杨嘉,想到他们在车上的对话。
那是一种平等的交流,带着一点淡淡的分寸感和不同于旁人的亲近,很淡,像从等高地势上缓慢流动的小溪,蜿蜒曲折,这边流一会儿那边流一会儿,有来有回的。
李骁十五岁,不清楚爱情是什么样的。
但在此刻,他却明确的知道这种缓慢温吞的情感不同于他和许从唯之间的感情。
他们更像是瀑布,许从唯是高出落下的水流,在李骁这里扬起波浪、溅起水花。他们更激烈,也更亲密。
李骁没法去评判这两者哪一种更好,他只是觉得杨嘉的出现让他非常难受。
他不希望自己的瀑布分支出一条小溪,就像是幼鸟争夺的本能,下意识去占有所有的资源——许从唯是他的资源。
水声停了,许从唯从一片热腾腾的水汽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很旧的白t,领口被扯得有点大,边缘处已经有点老化发卷。
这种衣服的布料被磨得非常柔软,往外穿太埋汰了,在家穿正合身,就这么松松散散地搭在身上,露出半边锁骨,显出肩头的弧度。
他没吹头发,大中午的也用不着吹,头发半干不干的,刘海又垂了回去,虚虚的遮在眉前,又是李骁熟悉的那个样子。
不露额头的许从唯看着要更温和,这个词就像是因他而生的,李骁觉得自己一直浸在许从唯的温和里。
“数钱呢?”许从唯笑着说。
李骁的目光追着他,看许从唯快步走到客厅,端起那杯温水咕嘟咕嘟仰头喝了个干净。
“渴了。”许从唯没喝够,端着水杯又去接了半杯。
他回到沙发坐下,李骁把钱叠整齐,往许从唯面前递。
许从唯给推回去了:“自己留着吧,别给我买东西。”
他的掌心很热,也很软,可能是刚泡过热水的原因,触碰时像在早餐摊拿到手的刚出炉的包子,带着暖呼呼的热量。
许从唯说完就回卧室了,李骁还捏着那一叠钱,片刻后才把手收回来,手指互相错了两下,把钱装进那个印着“健康平安”的红包里。
下午三点,汪向晨的电话打了过来。
那边音乐起伏,欢腾闹嚷,汪向晨说舒景明喝大了在这胡言乱语,让许从唯过来接一下人。
许从唯正在餐桌边端着水杯,下意识捂住话筒,瞥了眼在客厅倒腾无人机的李骁,小声道:“你心也真大,舒景明那嘴你也敢让他喝高。”
“快来快来,”汪向晨不多废话,“烦死了这人,说你情史呢。”
许从唯:“……”
“嘟”一声,那边电话挂了。
他有点无奈地笑了下,还情史,他有什么情史,不过就是心里装了个人,舒景明连名儿都不知道。
这种没头没尾的八卦没人爱听,再说舒景明心里有数,也不会真把这事当个玩笑来讲。
许从唯担心的是这人胡扯。
舒景明那嘴,真话是兜得住,但说起假话来一点门都没有的。
许从唯怕今儿一过他那不存在的前女友就像雨后春笋一样突突突全冒出来了,毕竟是“情史”,总得丰富一点。
他得过去一趟。
换好衣服,许从唯刚出卧室就撞上了李骁,对方端着个杯子,正朝着直饮水机走去。
可惜中途被这么一打断,水也不想接了,就站许从唯两步远的位置,问:“舅舅要出去?”
许从唯张了张嘴:“你舒叔叔喝多了,我送他回家去。”
“哦,”李骁把杯子随手往茶几上一放,“你一人弄不动他。”
许从唯挠挠鬓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嗯,你跟我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小李在客厅转啊转啊转啊,终于把舅舅转出房间了。
第28章
从家走路到KTV有点远了, 许从唯下楼后打了辆车。
路上,他给舒景明打了通电话,对方嘴里吃着东西, 说话含含糊糊的。
“来了没啊?”
许从唯没好气道:“你别乱说。”
两人掰扯了几句没营养的废话,许从唯关掉手机, 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刚才舒景明那说话的语气, 像是意识清醒, 这哥俩别在给他下套,他带着个小孩呢,这小孩比那一帮大人都精。
许从唯悄悄斜过目光,看了眼身边坐着的李骁。
男孩已经长成了少年, 宽阔的肩膀把深灰色的短袖撑起来,喉结凸显。
脑袋上卡了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半张脸浸在阴影里, 猛地看过去还真拿不准年纪。
他其实不太想让李骁去那种地方,毕竟未成年, 有些东西最好沾都不要沾。
但他又怕李骁多想,觉得自己要找对象了,给他谈个舅妈出来。
李骁似乎挺抵触家里多出来一个人, 其实许从唯也不太习惯,可能是他没谈过恋爱的原因, 所以想不出来自己会怎么和一个女人住在一起。
“舅舅。”
李骁突然开了口,许从唯下意识把腰坐直了一些。
“嗯?”
“舒叔叔会乱说些什么?”
许从唯:“……”
他沉默片刻:“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
李骁往后靠在椅背上。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 夏季午后的阳光毒辣,晒得建筑仿佛都荡出条形的波纹——一如他现在烦躁的心情。
“多少岁算大人?”李骁又问。
许从唯一板一眼:“在舅舅这,你永远都是小孩。”
李骁没再吭声。
KTV大门金碧辉煌, 迎宾的小姐站成两排。
最外面的那个替许从唯拉开大门,大厅经理迎上来,看了眼李骁。
挺酷一小伙,也不吭声,就这么跟着自家大人快混进去的时候,许从唯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对李骁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
李骁抬手抵了下帽檐,看见前台硕大的提示牌:未成年请勿入内。
“……哦。”
许从唯按着包厢号找到地方,电话里那个喝高了胡言乱语的舒景明正一脸荡漾地和女孩们唱小情歌,见许从唯进来,歌也不唱了,眼睛瞪得老圆,手臂一伸跟个八爪鱼似的冲过来把人抱住:“抓着了,别让他跑咯!”
许从唯无语之余对着舒景明的肩膀梆梆就是两拳:“你玩就玩,非带着我干什么?”
说话间,他身边多了个人。
包厢昏暗,许从唯认了两秒,发现这人竟然是杨嘉。
杨嘉把手收在身前,十指搅在一起:“学长,真是不好意思,我在路上刚好遇见了你的同事,就被拉过来了。”
舒景明“嗐”了一声,往许从唯背上甩了一巴掌,直接把人拍到了杨嘉面前:“我让你送人家,结果你自己回家去了,怎么回事!”
许从唯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口。
“这不坐下来陪一杯?快点的。”
舒景明冲杨嘉抬了下眉,话一说完就溜之大吉。
许从唯只剩下尴尬,微微叹了口气:“我这个朋友就是爱闹腾,你别介意。”
“没有没有,”杨嘉连连摆手,但还是忍不住添上一句,“就是有点太自来熟了。”
许从唯看了眼杨嘉身后,那边的人大多是汪向晨的朋友,估计杨嘉也没认识几个。
“出去走走?”许从唯往门边侧了侧身。
杨嘉“哎”一声,脸上带了笑:“其实我也挺不自在的。”
他俩性格相像,大学时就都不怎么爱说话,虽然毕业后社交能力增强了不少,但本质上还是喜静的,许从唯不喜欢酒吧里那种氛围,杨嘉自然也不喜欢。
厚重的隔音门板合上,耳边的噪音变得遥远而又模糊。
许从唯听到杨嘉浅浅地松了口气,横过一步站在了他的身边。
杨嘉比他矮了有半个脑袋,她踩着高跟鞋,走路时能听见轻微的“哒哒”声。
许从唯偏头看了眼身边的女人,杨嘉刚好也在看他,两道视线撞上,在昏暗的环境下仿佛染上了另一种似有若无的意味。
许从唯率先收回目光。
杨嘉走得很慢,许从唯不得不放缓脚步去配合她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