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许从唯抱着李骁, 一遍又一遍地保证着。
说“不会不要你”“不会丢下你”“你是舅舅的小宝”“是舅舅的宝贝”。
他上一次说这些话仿佛还是李骁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孩没安全感,许从唯稍微离开一会儿就担心自己是不是被抛下了。
那份恐惧太明显了, 让人难以忽视,许从唯时时刻刻都记在心上, 在有可能引起这份恐惧时反复肯定, 加深李骁的潜意识, 去覆盖掉那些不好的记忆。
这种方法卓有成效,李骁升入初高中后再也没有显露出不安的恐惧,即便有,那也是撒娇扮乖, 许从唯能听得出来。
然而今天,他却成为了李骁情绪崩溃的导火索。
后知后觉的安抚已经没办法平息许从唯心里的愧疚,他的眼泪落在李骁的发顶, 用下颌贴着对方的额角, 声音逐渐哽咽。
明知道这样做不合适,尤其在这个节点上, 心软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
可他没办法放着这样的李骁不管,那太残忍了,许从唯的心可能永远也硬不起来。
那些事太复杂了, 复杂的事就先放一放。
小孩委屈了,难受了, 坐地上呜呜哭,谁家大人能冷着脸无动于衷?那不是人。
李骁的心碎了, 把许从唯的心也给哭碎了。
两人凑一起抱一会儿,互相又给黏了回去。
李骁哭累了睡着了,许从唯曲着的腿也压麻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打算把人抱回卧室。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可没那么好抱,卫生间到次卧几步远的距离,许从唯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折腾半天终于把李骁安安稳稳放在床上。
李骁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服,许从唯也累了,就这么坐在床边,摸摸李骁的头发,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睡不着,干脆在哪里坐下就在哪里靠着,脑子里胡乱想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想和李骁相依为命的这些年,想淮城的那些事,还想江风雪。
母爱的缺失可能让李骁更依赖许从唯,虽然他是一个男性,但在李骁的成长的绝大多数时间里不可避免地充当着母亲的角色,这很大概率导致李骁的认知错误。
而他们在淮城的那两个家庭又太过离谱,双方都曾陷入过困境,这无疑又参合了一点吊桥效应。
相依为命久了,难免会想要保持现状,李骁开始排斥许从唯身边的人,但许从唯身边也没别人了,只能象征性排斥排斥他的相亲对象。
看着挺像吃醋的,但许从唯养只狗李骁应该也会排斥,所以算不上。
事情或许根本没有那么严重,小孩想错了,他想多了,两个人都陷入了误区。
有些事得敞开了聊聊才行,许从唯觉得自己有必要和李骁好好捋一捋。
只是这个时间肯定不是最近,李骁人被情绪顶着,说什么都白搭,得冷静几个月,自己睡觉前也琢磨琢磨,到暑假的时候正好。
这事不能稀里糊涂过去了。
隔天许从唯起床做了早饭,他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速食餐凑加上水煮蛋拼拼凑凑也有一盘,破壁机他倒腾了半天才倒腾出一壶加了糖尚且可口的米糊。
也就是这时许从唯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地步,李骁念大学这快一年的时间,他上班吃食堂,下班点外卖,在家硬是一次也没开火。
习惯是悄然形成的,戒断起来难免困难。
这个家里被宠着惯着的又何止李骁。
李骁醒后许从唯已经在餐桌边坐着剥鸡蛋了,他靠在在卧室的门口看了许久,许从唯一动不动,就给他看。
这太冷淡了,从两人对上视线开始,许从唯不可能一句话都不说,李骁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一个声,垂下眸自己去卫生间洗漱了。
可能是昨天哭过,他的眼睛有点儿肿,李骁把手撑在水池边,俯下身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眼型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狭长,没了幼时的圆润,少了可爱。
不知是越来越不像江风雪,还是对方在许从唯心里的分量减轻,许从唯从高中以后就很少盯着他的眼睛发呆。
如今眼皮微微发肿,竟然把眼型重新圆了回去,视线中的五官让李骁想到墓碑上那张黑白的遗照,他尝试着勾起唇角,笑得有些僵硬。
许从唯剥好的白煮蛋滑溜溜地躺在一盘包子中,李骁坐下后捡起一个,一口咬掉一半。
轻微的咀嚼声在安静的屋里宛如凌迟的小刀,李骁垂着睫毛,每有一次动作就被割得血肉模糊。
终于,在他含着蛋黄难以下咽时,许从唯开了口。
“给你买了票,今天上午先回学校吧。”
李骁如鲠在喉,用力咽掉嘴里的食物,抬眼看向许从唯:“舅舅,你还记得我妈吗?”
这个话题转移得有些生硬,许从唯捏着勺柄的手指一顿,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骁自己把话接下去:“我想回淮城看看她。”
这有点像小孩受了委屈去找母亲哭诉,许从唯没敢自恋地把原因往自己身上带。
李骁想回那就回去,许从唯最近比较忙,上个月的清明都没去看江风雪。
今天天气不错,五月份也是要入夏了。
江风雪的单人墓旁有一颗一人高的银杏树,短短的枝干上挂了青绿的叶子。
李骁蹲下来和江风雪说话时许从唯就在一边低头玩那颗银杏树,他有点心虚,不敢直视墓碑上江风雪的遗照。
然而临走时还是心有不舍,匆匆瞥过一眼,随即对上了李骁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染着未褪下的红,在许从唯的脑海中短暂地与刚才那张遗照叠在了一起。
他有片刻的愣神,那张久别的笑脸在此刻浮现。
江风雪的离开比她的存在要久了。
久到许从唯都快忘记江风雪的样子,却因为李骁而清晰地记着她的眼睛。
李骁是江风雪的孩子,也是江风雪留在这世间的血亲。
更像是冥冥中她留给许从唯的遗物,陪伴着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回到南城,许从唯和李骁随便找了个餐厅吃饭。
车票改签到了下午,时间宽裕,李骁饭后回家收拾东西。
许从唯在卧室躲着,但没一会儿觉得自己这样实在窝囊,于是又去客厅。
自己一个长辈怎么还让小孩拿捏上了?
他得摆摆长辈的谱。
只是他这个谱还没摆起来呢,李骁就收拾好了东西背着书包打算走。
许从唯看了眼时间,距发车时间还有两小时。
“去这么早?”
李骁的脸偏向门口:“在哪等都一样。”
“那就在家等,”许从唯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他坐在沙发上,周围很宽松,李骁摘了书包放在最侧边,和许从唯之间隔了半个坐。
“按着虚岁来,今年你也二十了,大孩子了,做什么事要有自己的考量,别情绪上头不管不顾。”
这话意有所指,李骁知道许从唯在说什么。
“你怎么就知道我是没有考量,情绪上头?”
许从唯皱了下眉:“你先听着。”
李骁往沙发上一靠,明显不服气。
“你这什么态度?”许从唯真端起来了,“我不能说你?”
李骁睨他一眼:“舅舅让我留下就是为了教训我?”
许从唯微微提了些音量:“坐直了。”
李骁:“……”
他刚靠下去的,又坐回来了。
“长辈跟你说话你就听着。”
还长辈。
“你现在还是学生,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学习,专注自己的学业——”
“不出意外,我目前省国级竞赛累计的学分已经够我拿下学期的国奖了。舅舅,你觉得我会在专业课上拖后腿吗?”
一句反问把许从唯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李骁从小到大最不让人担心的就是学习,许从唯也是脑子不好,竟然把这个问题拿出来大肆强调,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许从唯挺立的肩膀塌下去一小段肉眼不可见的距离。
“倒是舅舅,明明还记着我妈,却非要跟其他人相处,这样对那些阿姨公平吗?”
许从唯哑口无言。
“我才离开不到一年,舅舅就急着成家把我踢出去,不觉得有点太快了吗?”
“我没想着把你踢出去,”许从唯几句话就被李骁给带偏了,“而且是你说让我往前看。”
“往前看就是找个女的谈恋爱结婚?你的‘前’就只有这一个方向吗?”
许从唯有点儿茫然,那他还能干什么?
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事业心。
再说国企一个萝卜一个坑,晋升都是吃工作年限的,他也搞不起来啊。
“我……”许从唯有些迟疑,“我想有个家。”
想有个栖身之所,想有绝对不会分离的家人。
想为自己的努力找一个理由,想被人依靠、被人需要。
李骁毫不留情地质问着:“舅舅过去的十年是没有家吗?”
“可是你会走的,”许从唯思索着,语速很慢,“你会有自己的家。”
李骁在江城的一切许从唯都没有参与,他顶多从对方的口中听得一些生活上的只言片语。
李骁的朋友不再是能和他打招呼的张明朗,李骁的学业也不是他能解出来的数学题。
他不会在和舒景明闲聊喝酒时碰见李骁和他的同学一起从路边走过,也不能每晚下班顺路去学校接李骁下晚自习。
南城和江城分明那么近,近到时时刻刻都有列车,两个小时就能到达。
可他们的生活却像是被完全分割成两个世界,许从唯被困在南城,他触碰不到李骁在另一边的生活。
李骁正走向一个许从唯完全陌生的领域,变得优秀而又强大,许从唯不确定他还能不能回来自己的身边。
“舅舅怕我走吗?”
李骁的手按在沙发上,上身往许从唯的方向微微靠近,他看着许从唯,看那双微皱着的长眉下疑惑又迷茫的眼睛。
“我不会走,我的家在舅舅身上,舅舅在哪,哪里就是我的家。”
作者有话说:
到底谁有分离焦虑啊许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