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其实许从唯纠结了挺久, 自己要不要去江城。
他是想去的,按以前来说这事儿压根不需要考虑。
但现在不得不想多一点,纠结来纠结去, 理性占了上风,觉得还是算了。
元旦而已, 又不是什么逢年过节, 发发信息得了, 反正马上也就寒假了,到时候小孩一回家,他有的烦。
然而隔天醒来,打开手机, 计划中的“发发信息”实行了一半,莫名其妙就跳转到了购票页面。
怎么说都是新年第一天,孩子一个人在学校未免也太可怜了。
高一时那因为工作不得不分开, 怎么上了大学还自己制造困难呢?
许从唯觉得看在那台微单的份上, 自己也该过去看看,省得小孩把钱浪完了还不知道银行卡里多出一笔。
南城到江城的车次太多了, 他甚至还挑选了一下,选择了临近中午的那班。
最好碰面就吃饭,不给李骁找点事干李骁就会反过来找他的事。
结果到地方一看, 小孩过得还挺好,身边有个朋友, 也不算是形单影只。
相比于许从唯的淡定,李骁像个炮仗, 当场就炸了。
他先是愣了片刻,视线定格在许从唯的身上,许从唯的视线在外面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 正好对上李骁的眼。
许从唯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布料很有质感的垂着,显得他身形修长。
这几年上了年纪,他也习惯了把刘海抓去脑后,露出眉骨和侧耳,白皙英俊的五官惹得路人侧目。
电话“哒”一声挂了,李骁收起手机,三步跨作一步径直走向许从唯。
那架势,许从唯竟从心底生出一丝惊慌,他有点怕李骁跟头驴似的直接闭着眼往他身上撞,这么大一个人了,一眼看过去少说也得一米八五往上数,真撞过来他俩指不定倒一起,大庭广众的,丢人。
许从唯往后退了半步。
也就是这半步,跟按了暂停键似的,愣是让李骁停在了许从唯面前一步远的位置。
上一秒还入了夏呢,下一秒就迎头给他泼了盆冷水。
李骁停下来,站在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要去吃饭?”许从唯心虚地碰了下鼻尖。
李骁“嗯”一声,视线依旧定在他的脸上:“你怎么来了?”
“出差、出差路过,”许从唯轻咳一声,“年底,外面跑了都快一个月了。”
“上个月也出差?”李骁问。
许从唯连忙点头:“嗯嗯,从十号就在外面了。”
李骁若有所思。
“一起吃饭吧,”许从唯歪了歪头,避开李骁往他身后看,“嗯?你那小室友呢?”
李骁看着许从唯,一点不想把自己的视线分半点给别的东西。
许从唯一句询问没得到回应,又看向李骁,疑惑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李骁的睫毛支棱着,黑漆漆的一小扇,在视线下移时能盖住卧蚕。
他垂下眸,眨了好几下眼睛,让干涩的瞳孔得到湿润,同时也休整好自己的情绪。
转身看向刚才他来过的地方,宁裕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自己吃。”李骁说。
路上,许从唯还惦记着他的小室友,让李骁一定喊着一起。
毕竟是自己的突然造访打乱了人家原本的计划,大过年的,怎么能让人独自吃饭呢。
李骁犟不过,给宁裕打了个电话,宁裕像只惊恐的麻雀,开口就是“我有病吗我过去”“你真心的吗”“我不会打扰你们吗”“不要啊我不要做史蒂夫”。
但是最后他还是过来了,因为元旦一个人吃饭真的很凄凉,宁裕这种超爱热闹的人转身离开时脑子里的琼瑶剧都演到第三十集了。
李骁给他发了定位,宁裕到地方时嘿嘿嘿笑得跟隔壁家二傻子一样。
餐馆是软隔断包厢设置的,长方形餐桌的两侧是连着的靠背式沙发,宁裕做到李骁这边,没太靠近,往边上挪了挪屁股。
“舅舅,”他傻乐着,“新年好,让您破费了。”
许从唯微微挑眉,打趣道:“不叫哥了?”
“误会误会,”宁裕连连摆手,“舅舅太年轻了,感觉跟我们差不多大。”
许从唯喜欢他的性格,给他倒了杯水,让宁裕不要客气,看有什么喜欢吃的扫码自己点。
“我吃什么都行,”宁裕双手把水杯接过来,“骁哥点就行,我们寝室聚餐每次都是他点。”
“骁哥,”许从唯也乐了,“他高中的朋友也喊他骁哥。”
“哦~~~那个啊~~~”
宁裕四个字拖出了九转十八弯,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打了好几转,最后和旁边看戏的李骁对上视线,目光里全是“兄弟我冲了”的视死如归。
“骁哥在我们院、不,在我们学校可受欢迎了,我每天都能收到好友申请,通过之后全是问骁哥微信的。十来……嗯,二三十来个吧,特别是迎新那会儿,我的天啊,学校表白墙贴的都是骁哥的偷拍,上课教室都坐满了,那个告白的,哎哟,在我们寝室楼下点蜡烛,哎哟哎哟……”
李骁:“夸张了。”
他有点听不下去了。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没有哪个女生会在男寝楼下点蜡烛的。
反过来倒是有这么个情况,不过那太俗了,李骁甚至不想让这样的例子夸张到自己身上,也不觉得许从唯会——
视线一转,许从唯那定格住的表情,像是信了。
李骁:“……”
不是,在他舅眼里自己这么牛吗?
“真的啊?”许从唯震惊道。
宁裕头点得用力到像直接磕桌上了:“真的真的。”
李骁闭了闭眼:“假的,根本就没有——”
“他一个都没看上?”许从唯直接和宁裕拉上了内部通话,完全忽略了旁边还有个人。
宁裕眼睛一瞪,在自己与李骁指尖竖起一根大拇指:“哪能呢,我们骁哥有喜欢的人!”
许从唯眼中的震惊在几秒内转变成惊恐。
事情开始朝着不受控的方向发展了。
就在宁裕一再强调李骁是块千载难逢百年难遇追求者众多一不小心就会被狼叼走的不可多得的肥肉时,许从唯的表情已经处于完全茫然的状态,脸上写满了“我在哪我是谁我要干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跟自己说这些,也不明白李骁为什么分明有那么多的追求者,为什么还偏偏想不开。
第一道菜上来了,宁裕用饭堵上了自己的嘴。
许从唯有点食不下咽了,甚至一顿饭快吃完了,他都忘了去买单。
李骁把钱付了,他才反应过来,原地呆愣两秒,肩膀又塌回去,像只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树獭。
“骁哥是好,又体贴又大方,长得帅,绩点也高,舅舅你怎么养出来这么好的骁哥?真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点,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了。”
许从唯:“……”
前半段还挺正常的,后面那两句是啥意思?
吃完饭,宁裕麻溜地滚了。
许从唯看着对方小跑着消失的背影,站在路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你那小室友……”他迟疑着,又在心底否定了,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不是喜欢李骁吧?
李骁偏头:“嗯?”
许从唯移开目光。
心想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异类。
“他知道。”
李骁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把许从唯听得又是一愣。
谁知道?知道什么?是他想的那个吗?李骁也没说什么啊。
怎么就知道了?那事能让人知道吗?知道之后是这个反应?知道什么?
无数个问号从许从唯脑子里掠过。
他年纪大了,经不住吓,人来江城都没两小时呢,已经一愣一愣又一愣了,这么下去迟早得心脏病,他还不想那么早死。
“舅——”
许从唯猛地回头:“我先走了。”
李骁嘴里的另个“舅”字硬是让他给咽了回去。
“怎么就走了?”
许从唯:“出差呢。”
他装模作样地掏出手机,低头随便划拉两下。
永远都有群@的工作群存了99+的未读信息,许从唯第一次看这些人说屁话这么舒服,点开展示给李骁看。
李骁刚把脑袋凑过去,屏幕一晃而过,许从唯又给收回来了。
不管看没看着吧,反正给看了。
给看了就说明不心虚,不心虚就说明是实话。
他的确在出差。
“路过江城,过来看看。”
许从唯丝滑地关闭手机装进口袋,双手往兜里一插,背挺得笔直。
板着脸,又端起他的长辈姿态:“行了,饭也吃完了,回去吧。”
他的眼神躲闪,在李骁眼里其实完全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都这样了还要强打着精神坚持下去,看着就感觉……可爱。
嗯,可爱。
让人忍不住就想逗逗。
“舅舅这么急着走,几点的票?”
江城道南城的车票闭着眼都能买到,许从唯不清楚能在江城呆到几点,所以压根就没看什么返程车票。
“没票,”他故作淡定,“单位车接。”
李骁“哦”一声,一肚子坏水:“那我陪舅舅等。”
许从唯惊讶地看他一眼,走开一步:“用不着,你忙你自己的事。”
“没事要忙,”李骁紧跟着也贴上去一步,“舅舅小时候教过我要懂礼貌。”
许从唯心想狗屁,我小时候教过你那么多东西你要全记着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真就是一口饭扔狗盆里,吃进嘴的都是狗爱吃的。
“你回去。”许从唯又迈出一步,再一步。
“不回去。”李骁跟上去一步,又一步。
许从唯逃似的跑路边,拦下一辆出租坐进后排。
李骁立刻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几乎和许从唯同事坐进车里。
“我要走了。”许从唯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送你啊。”李骁笑着说,“单位的车在哪?司机师傅等你报地方呢。”
许从唯真是后悔来江城了,他现在是明白了,不管什么,只要粘上了李骁就准没好事。
话是在自己说的,他吃不回去。
硬着头皮在高铁站下了车,许从唯头也不回地就往检票口走。
李骁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臂,许从唯吓得差点没原地蹦起来,手甩得老高。
这反应太剧烈了,剧烈到有点伤人。
换李骁愣了,他愣的也没比许从唯少。
但他没许从唯那么脆弱,愣完就开始满地找办法或地缝。
李骁脸皮厚,被甩开了就再上手握住,隔着大衣不好握,就换个手,探进袖口握住里面的毛衣,也握住了许从唯的手腕。
直接把许从唯给握傻了。
其实这样实在没有必要,李骁最最开始不过是想让许从唯停一停,用喊的,拦的,实在不行往他面前一堵,怎么着也能让人停下来。
但许从唯不让他攥着手,那李骁就偏要攥着手。
“李骁,这是公众场合!”
许从唯说这话时把音量压得极低,即便如此还是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咬牙切齿。
这急赤白脸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李骁当众耍流氓。
“怎么了?”李骁可以抬高了尾音,“舅舅,我这样有什么问题?”
他将抓着许从唯的那只手抬起来,大衣的衣袖往下滑落些许,李骁的手指陷在黑色的羊绒毛衣里,许从唯的手是毛衣包裹着的花束。
不知道是腕间难以摆脱的力道,还是李骁口中一字一顿的质问,许从唯慢半拍地冷静下来,才发现这纯粹是自己应激。
单纯这个动作来看,是没问题。
他们曾经何止牵手?他们甚至相拥而眠。
没问题,怎么都没问题。
可现在却有问题了。
作为始作俑者的李骁,在这里质问他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你不知道吗?你以什么身份来问我?
那份隐秘的心思就像薛定谔的猫,存在吗?存在。
但话又说回来,也可以不存在。
存在和不存在相叠加,至于哪个更胜一筹,看李骁的心情。
李骁说存在,许从唯就要防备。
李骁改口又说不存在了,许从唯的防备就成了笑话。
他就像是李骁拿捏在手掌心里的小白鼠,被看穿了所有的狼狈与慌乱。
而李骁什么都没说过。
从始至终,一句有关的话都没说过。
至于那些尴尬的、不堪的、离经叛道的,都是许从唯自己脑补的,与他无关。
“没有问题。”
许从唯像是一根突然拉直的折线,在这一刻有些超乎寻常的冷静。
他甚至反握住李骁的手,两人的手指都带着力道,像蛇腹般绞在了一起。
“因为你是我的外甥,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舅舅可以原谅你暂时的任性,因为小孩可以犯错。”
“但是李骁,你要知道。”
“知错能改才会被人原谅,一错再错,只会失去更多。”
作者有话说:
你舅还是你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