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从唯微微挑眉,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臂折回来,食指轻轻点在太阳穴,形成一个支点。
“你陷入了一个误区,混淆了一些感情。这些本来不需要我告诉你,你到了年纪自然就会明白。”
李骁叹出了一声笑。
“你又凭什么跟我说这些?就因为你比我多活了几年。”
“十几年。”许从唯更正道。
净在意一些没所谓的东西。
“我经历过你的年纪,能理解你的心情。”
李骁否认:“你理解不了。”
许从唯点他一指头:“不要打断我。”
李骁:“……”
不得不说,随着年岁的增加,许从唯身上也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很多东西。
当初那个跟在徐哥身后战战兢兢的实习生,现在已经是总公司里能说上话的领导层,他只是不把工作上的习惯带回家里来,对待李骁一直都是那个温和的舅舅。
这回是李骁碰着了他心底的红线,才会展现出未曾见过的严厉的一面。
“你才二十岁,未来有很多的可能。你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那些都不是你能想到的、是必须要经历过了才会知道的存在。”
许从唯就着之前的姿势,抬起小臂,在空中圈定出了一个区域,然后用食指在那个区域点了一下。
“你现在在这儿。”
说罢,他的指尖后向外延伸,相隔了一段距离后又圈定出了另一个区域,又点了一下。
“而你的未来在这儿。”
接着,许从唯张开拇指,与食指指间展开一乍的距离。
“你需要一些时间,慢慢走过这一段距离,去经历这一切,才会发现你真正想要的。”
李骁的目光顺着许从唯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扫过,最后定格于指尖拉出的那段距离:“要多少年?”
许从唯暂时没答上来。
“四十年?五十年?还是六十年?舅舅不是也没到那个岁数,这么急着结婚做什么?万一以后遇到更好的人呢?”
活学活用,许从唯扔出去的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
“三十年。”他收回手,给自己打了个补丁,“等你到了三十岁,该遇着的人应该就遇着了。”
“那舅舅三十岁的时候,遇到比我妈妈还要好的人了吗?”
许从唯又一次被问住了。
“所以遇到或者不遇到,两种情况可能都会发生。既然是对半开的概率,我又何必为了以后那种虚无缥缈的未来而放弃眼前真实存在的人呢?”
许从唯似笑非笑地勾着唇。
他点点头,又抿抿唇,看似是认同,其实在想这死孩子可真能说。
“你十来岁也喜欢过人,应该在这方面与我感同身受,为什么就偏偏要否定我?”
那种难以抑制的喜欢,那种不受控制的接近,每分每秒都会经历的想念,像呼吸一样刻在心底。
李骁体会过的许从唯应该也都体会过,他的否定又何止否定了李骁一个人。
许从唯的喉结上下滑动,轻轻呼了口气,他妥协了,在李骁的质问下做出了退步。
“你换一个呢?换个女孩?或者……其他的男的,我也都能接受了。”
他了解过相关资料,明白性向这玩意儿是天生的改不了,如果李骁就是喜欢男的,他也不能按着头让对方找个女的结婚,那是害人。
“换不了。”李骁说。
“你试试呢?”许从唯苦口婆心地劝着,“去接触接触。”
“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别强求我。”
许从唯把手一摊:“我这不是已经在接触了吗?”
李骁的目光猛地暗了下来。
许从唯摊完手还挑衅般的耸了下肩。
李骁后槽牙磨得“咯吱吱”响。
“我喜欢你妈妈,是法律允许的,是社会支持的。如果你是个女的,又或者我是个女的,我也不会真把话说这么死。”
如果的事怎么都能说,李骁一点不信。
“法律就一定对吗?”
“开学第一课就告诉你遵纪守法。”
“那舅舅刚才说换个其他的男的就接受,你也违法乱纪?”
许从唯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他端起水杯起身,“话都说狗肚子里了。”
“许从唯。”李骁也跟着站起来,“我没奢求你能立刻对我报以回应,但你能不能公平一点,暂时摒弃掉我们之间的关系,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正常的成年男性看待?”
许从唯转身,诧异地笑了下:“独立的、正常的成年男性?”
李骁黑白分明的眼珠一动不动,紧盯着他:“嗯。”
许从唯手指向下,点点自己身前:“在我这里,独立的、正常的成年男性干不出辍学耍赖的事儿,自己的本职工作都不能确保完成,还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其他?”
“而且,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真的摒弃掉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现在已经报警了。”
许从唯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人,所以李骁的话被反驳得非常狼狈,许从唯并没给他留什么面子。
那一刻,李骁终于对舒景明曾经说过的“你舅开大会的时候批人超级凶”有了概念,可能这些话的杀伤力还碍于他们的舅甥关系打了折扣。
许从唯一直都太惯着他了,把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他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报警我也喜欢你。”
李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许从唯:“……”
“喜欢你”这三个字,带着种直白而又强烈的感情,火一般炙热滚烫,经过耳廓“呼啦”一下,烧得人半天缓不过神。
这样毫无修饰的表白宛若一记杀伤力极强的直球,猝不及防直中许从唯的面门。
他以前和杨嘉、现在和余凝思,即便都已经相处过,有一定的超越正常男女的联系,谁也不曾开口说过“喜欢你”这几个字。
那太唐突了,唐突到有点儿无理。
可李骁就这么说出来了。
不讲道理,又带着点真诚可爱。
许从唯垂眸看了眼自己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抬手轻轻抿了一口。
温水划过喉咙,他深深吸了口气,纷繁杂乱的情绪处理不好,就干脆全部压制下去。
“看了几本小说就以为自己是情圣,知道什么叫喜欢吗就在这乱说,等你三十多岁再回想回想现在,指不定想一头撞死。”
“我二十了,分得清亲情和爱情,你不用拿着个堵我的嘴。”
许从唯闭了闭眼,由于片刻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怎么分得清?除了我你和别人也没亲情。”
这话稍微有点扎心,但他实在是没办法了。
亲情的缺失让李骁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依赖,这种依赖被误会成其他感情也是有可能的。
李骁直言:“我对你有欲——”
“停!”许从唯像个炮仗似的一下炸老高,气急败坏地指着对方,“你——”
李骁挺无辜的:“是你让我说的。”
许从唯没招了,无语了,开始头疼。
小孩没脸没皮的,一张嘴什么都敢往外秃噜,他不能跟着一起犯浑。
缓了片刻,许从唯语气软了下来。
“李骁,我都三十四了,别折腾舅舅了,行不行?只要你表个态,我以后还是像以前那样对你,小宝,行不行?”
百八十年前的称呼都拿出来道德绑架了,李骁在这一瞬间觉得他舅也挺不容易的。
许从唯就是那种非常本分老实的直男,一辈子都规规矩矩地活着,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这些比较另类小众的群体,更不可能牵扯其中。
因为李骁,他已经努力说服着自己接受,能做到的最大妥协就是李骁过年带个男人回家吃饭,其他的实在是无能无力。
但李骁不需要这种妥协。
“不行,你还是叫我李骁吧。”
“至于其他的,我跟你道个歉,这种情况我也控制不了。”
这话说得无比真诚,无论是语气、内容,还是说话时的眼神,许从唯是真的信了,他没觉得李骁在说谎。
“所以我让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多接触一些优秀的人。”
“那些都没你好。”
“你看得少了。”
“看再多都喜欢你。”
许从唯气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你就闭着眼跟我杠!”
“我说的是实话,”李骁一点不让,“你故意的吧,就想让我重复说喜欢你。”
许从唯快气晕了。
“我三十多岁了,有什么好喜欢的?”
李骁也忍不住了:“许从唯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