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林知行意识变得很沉很慢,睡不醒的那种含混,思绪彻底停止了转动。
林知行明白这不是困,绝对不能睡,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黏住,根本发不出声音。
身体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林知行几番挣扎终于睁开眼睛,他张嘴求救,声音细弱,微不可听。
救命两个字到嘴边突然变成付明哲的名字。
付明哲。
明哲。
休息一晚后,所有人都缓过劲,神清气爽。付明哲拎着林知行的鞋子,走过来看高掷和江智在对今天下山的路线。
“他还没起来。”江智先是看了眼他手里的登山鞋,又扫了眼林知行的帐篷,叹了口气说,“第一次爬山就碰上这种情况也是够倒霉。”
付明哲问高掷着不着急,想让林知行多睡一会儿,高掷刚点头,就看到付明哲僵了下,脸色骤变,扔下鞋子,径直朝林知行的帐篷走去。
江智疑惑:“你不是说让他多睡一会儿?”
“我听见他叫我了。”付明哲心跳加速,心里倏然蹦出一些不好的猜测。
他大步流星过去,跪下拉开帐篷,林知行躺在睡袋里,脸颊呈现病态的红,双唇干得起皮,眼泪不由自主地掉落,神智迷蒙地喃着付明哲的名字。
“知行。”付明哲钻进去,将人托抱在怀里,手摸向他的额头,冲围过来的人说,“他发烧了。”
一路上风雪,林知行都带着帽子、面罩和墨镜,付明哲看不出他的异样,这会儿摘掉遮盖,才注意到他还有些高反的症状。
耳边嘈杂的说话声,夹带着嗡嗡嗡的持续性白噪,林知行清醒过来一点点,捕捉到‘高反’‘发烧’‘救援有难度’几个字眼,几乎是刹那,那个掉入冰缝被抛下的画面放映在眼前。
感受身体被放平在防潮垫上,林知行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紧紧环住身前人的脖子,眼泪交织的脸庞贴着他的脖颈,爆发出祈求的哭声,他崩溃地说:“别丢下我!”
付明哲呆住,双手不知所措地垂落一点,怀里地人还在拼命地往他身上凑,用尽力气哀求,可怜兮兮地说:“别丢下我,求你了...”
“不会丢下你的。”付明哲重新把他抱回怀里,心被狠狠蜇痛,他下巴压着林知行的额头,竭力克制着颤抖保证,“知行,别害怕。”
林知行烧得分不清东西南北,极度的惊恐让他无法分辨话里的安慰,他攥着付明哲的衣领,湿漉漉的睫毛结着薄薄的冰霜,小声说:“我可以自己走,别把我丢在这里...帮我叫救援,求你了...”
“不会丢下你。”付明哲温柔地再三保证,把他害怕到僵硬的手团进手心,放在唇角亲了亲,“我不会丢下你,不要害怕,我一直在这里。”
村庄的救援到达时,林知行几乎失去意识,只有手指还紧紧地捏着付明哲的衣服。
医院内,林知行躺在简陋的病房里吸氧,跟随下山的有付明哲和高掷,其余人还在徒步下撤。
高掷买了两瓶水回来,付明哲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喝点水。”高掷把水递给他,“江智他们下山一切正常,应该明天就能汇合。”
付明哲神情疲惫地接过水,没有喝,沉默又迟缓地抬头看了看别处。
高掷在他身旁坐下,也顺着他漫无目的的目光看去,几秒后,他听见付明哲说:“他不是昨晚才发烧的。”
高掷双肘压在双膝上,弓背低头叹了口气,付明哲又说:“他也不是昨晚才开始高反,我们被困在山上的时候他就生病了,但是他不敢说。”
良久,付明哲的嗓音沙哑,似乎不愿意相信,他抿唇隐忍地深呼吸,抓了抓头发,“他以为我会把他当成累赘,把他丢在山峰附近,所以他一直在硬扛。”
“我一直庆幸自己隐藏的好,没有被他发现还和以前一样爱他,也担心他这次是因为不甘才追我,所以迟迟没有答应。我跟他说我和他之间不是博弈,不在乎输赢,可现在看来耿耿于怀难道不是我自己吗?”
“在隐藏感情的博弈里我赢了,赢得很彻底,代价就是我爱的人被折磨得痛苦不堪却仍然不敢开口告诉我,因为他不确定我爱他。”
付明哲目光飘渺,高掷读出他冷静背后的痛苦,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哲。”
付明哲仰头闭上眼睛,脑海却全是林知行嘶喊的央求声音。林知行抱着他,拼命地靠近他,那哭声里不是情人间的倾诉,而是对死的深深恐惧,和对生的急切渴望。
天色将暗,林知行烧还没退,睁眼打量四周的目光显得迟钝缓慢。
病房门从外面推开,付明哲换了身衣服,他眼周红红的,带着很难察觉的湿意。
可林知行一眼就看见了。
“好点了吗?”付明哲走过来,俯身亲昵地用手贴了贴他的额头,“还有点烫。”
林知行视线随着他移动,最后在半空中四目相对,不知道是缺氧,还是醉氧,他有点发懵。
“其他人下来了吗?”林知行嗓子很哑。
“还没有。”付明哲摸摸他的脸,“还睡吗?”
林知行摇摇头,“不困了。”
“那我和我说会儿话好不好?”
林知行看着他,下一秒又慌忙撇开视线,分明做了一万遍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仍旧会觉得喘不上气。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付明哲声音没有起伏,尽可能地温柔。
“下雪那天。”林知行实话实说,但面对付明哲,他居然开始习惯揽抱责任,“我不知道会这样,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为什么没有和我说?”
“雪很大,说了也没有用。”
“真的吗?”
林知行靠在床头,双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交放在身前,情不自禁地开始抠手指。
付明哲望着他的发旋,轻声道:“你害怕我会把你丢在山上是吗?”
等了好一会儿,林知行抬头,眼底淡淡的苦涩,他强装无所谓,“你爬了那么久的山,应该比我更清楚原因。”
付明哲又问:“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抛下你?”
山脚的医院条件简陋,空调不够暖,林知行穿着羊毛衫,头发乱乱的,颧骨泛红,耳朵也有轻微冻伤,削瘦又乖顺,身上的尖锐和咄咄逼人,看不出一丝一毫。
林知行低着头,不说话。
“如果是两年前,发生这种情况你会告诉我吗?”付明哲不依不饶,非要问出个明确的答案。
病房里依旧是安静占据上风,半响,林知行笑了下,似乎接受了他的假设,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
有种前所未有的平和,重逢后,因为种种原因,林知行总是不敢长久地看向付明哲。
每一次注视都会让激起他的懊悔,都会让他痛苦不堪。
可是谁知道这会不会是他最后一次这么近地看付明哲呢。
“会。”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那时候的付明哲很爱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我。”
“那现在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林知行舒了口气,胸腔起落,他看着付明哲,落寞又假意轻松地说,“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说。”
付明哲倾身,单手捧着他的侧脸,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窗外的飞雪仿佛静止,然后林知行听见他说,“可以说,往后无论何时都可以说。”
林知行一动不动,唯有眼睫眨动:“以后徒步还愿意让我跟着吗?”
“愿意。”
“没有小狗遛也可以去你家吗?”
“可以。”
“别再摘掉我给你系的领带了。”
“保证不会。”
“不要对所有追求者一视同仁,给我一点偏袒。”
“都给你。”
“我对坚果过敏。”
“我没有忘。”
“付明哲,你脾气不要这么好。”林知行掉下一滴眼泪,“我会误会...”
忐忑和不安左右摇摆,在不确定往左还是往右前,付明哲的吻先落在唇边。
第72章 你胜过一切
倚靠在墙面的高掷,目睹了病房里的一切,他双手抱在身前,似笑非笑地冲刚出来的人说:“明哲,我要提醒你一下,他还没有痊愈。”
付明哲抿了下微肿的唇,又伸手摸了下,心虚又忍不住笑出声,由着他调侃:“所以我这不是出来了。”
“说开了?”
“有一些话想等回榆京再慢慢说。”
高掷点头,跟他同步走下台阶说:“我先回村里的民宿,你晚上过去吗?”
“知行还没退烧,我想让他在医院留观一晚,明天早上没事的话我们再过去。”
送走高掷,护士刚好进病房拔针,林知行摁住手背的棉球,低头的动作牵出颈部线条,苍白又柔美。
付明哲掩上病房门,放着床边的椅子不坐,脱掉外套挤在床头。
林知行翻坐起身,付明哲抓住他乱动的手,拇指摁住还在出血的针孔,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轻哄着:“别乱动。”
林知行坐在付明哲怀里,视线据上,要垂下一点才能和他完整对视。
他看着付明哲,唇瓣慢慢凑上去,很短的距离,他却停顿了好几次,似乎在给付明哲推开他的机会。
林知行小心又小心,一点点贴上付明哲的唇。
软热的触感带动气息,付明哲圈着他,手顺着凹下去的线条摸到蝴蝶骨,用力把人扣紧。
付明哲反客为主,细细地啄吻他的下唇,要咬不咬,等人放松警惕,又猛地咬一口。
林知行还迷糊着,痛感也有延迟,等人咬完用舌尖舔舐,他才感受到麻麻的痛感。
医院条件简陋,没有位置留给陪护,付明哲搬来椅子,打算在床边趴着凑合一夜。
凉气浸人,林知行不想他折腾,掀开被子往单人床一侧挪了挪说:“要不你上来挤挤?”
那张床太窄,年份也久,林知行一个人躺都吱呀呀响,付明哲再躺上去,保不准会塌。
“没事,我趴一会儿就行。”付明哲反握住他的手,仔细地捂在胸口最暖的地方,“你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