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辛哈哈大笑起来,心情振奋,眉眼噙满张扬的喜悦,迎着亮白的晨光冲出地下停车场。
沈白这次真的有点生气了,怒道:“能不能把那个提醒关了?”
唐辛虽然在笑,却还是蛮横地拒绝:“不、关。”
沈白降下车窗,秋天的清晨清冷如水。他一向在和唐辛的交锋中永占上风,今天不仅一败涂地,还这么丢人,他确实没想到监测手环居然还能在这个时候被唐辛当测谎仪用。
在他看来,暴露感情就像暴露内脏,危险又无序。
烦死了。
沈白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只留一个后脑勺给唐辛,看起来有点自闭。
而唐辛只要想到刚才沈白表面淡定自若,实际上心率狂飙,就忍不住想笑。看了眼他发丝乱飞的后脑勺,好想咬一口。
收回视线看路,眼前是一大片磁蓝的曙光,心情真好。
沈白这样的人,平时待人淡漠,严格划出边界线,逃避所有与人之间发展深入关系的可能,连睡觉都要给自己裹出一个洞穴。
感情封闭到这种程度,唐辛也没指望一次审讯式的告白就可以让他对自己敞开心扉。他只要确认沈白对他不是真的没感觉就足够了,来日方长。
斯多亚的不动心?唐堆哼哼,不动个屁!明明都快蹦出来了。
快到市局的时候,唐辛在路边停下跟沈白进了一家早餐店吃早饭。沈白又是只要了碗素面,看起来清汤寡水的半分食欲都没有。
唐辛看了一眼,问:“这么吃营养能够吗?”
沈白眼皮都不抬:“够。”
唐辛:“太素了,我随便说句话都比这个荤。”
“……”沈白挑面条的手一顿,沉默片刻说:“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了,为什么同样面对你和小章的表白,我会有不同态度。”
唐辛吸溜着面条:“你说。”
沈白:“小章不知道我的性取向,所以我需要说明。至于你,鉴于你之前认为我被包养,又说我很会勾引男人,所以我觉得即使强调性取向你大概率也不会信,纠结这一点没有任何意义,直接拒绝更有用。”
“所以我对你们两个的回应本质上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选择当下效率最高的拒绝方式。”
很好,这次提醒没响。
唐辛扯了张纸巾擦嘴:“刚才一路上不说话,就是在编这个?可算被你捋顺了。”
沈白:“你爱信不信。”
唐辛心情好,笑着敷衍地嗯嗯两声:“好好我信我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沈白真想把这碗素面扣到他头上去。
到了市局,沈白直接去了鉴定中心,唐辛则往公共办公区去,走路带风,一步三摇。
陆盛年看到愣了下:“唐队,你今天心情很好啊,笑什么呢?”
唐辛微笑着问:“我在笑吗?”
陆盛年点点头:“嗯。”
唐辛把笑容一收,严肃道:“我再说一遍,你是警察,不是猹,别整天上蹿下跳只知道吃瓜。”
陆盛年眨了眨眼:“可是你跟我说过,好奇心是挖掘真相的核心动力,刑警平常要关注异常和不和谐的细微处。”
傻徒弟是真的成熟了,都学会拿他的话来堵他,唐辛板着脸:“那也不是让你在我身上挖,知不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
说着,他眼睛瞟到罗京的工位,看到椅子上的外套,问:“小罗回来了?”
陆盛年嗯了声:“对,他去吃早饭了,说回来要跟你汇报工作。”
没多大会儿,小罗就吃完早餐回来了,见到唐辛就跟他找地方坐下,汇报这些天跟踪蹲守赵坤泰的进展。
小罗把工作笔记递给他:“这是赵坤泰这些天的活动轨迹,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我尽量都拍了照片。”
唐辛接过来看,发现赵坤泰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喝玩乐,日子过得挺热闹,每天都见人,这些人有的是像刘虎一样的混子,有的是那个住在高级公寓的女孩儿那一类的人,大约都是他的情人。
平时混迹的地方都是各种娱乐消费场所,去洗脚城,也去高尔夫球场,主打一个雅俗共赏。
唐辛一边听小罗汇报,一遍看着这些记录,接着罗京又把自己这些天拍的照片给他看。
蹲守时条件有限,这些照片大部分都是罗京用手机拍的,都是偷拍角度。场所涉及了夜店、酒店、洗浴中心、餐厅、沐足城......
随着这些五光十色的靡丽照片一张张翻过去,屏幕上画面突然变绿,唐辛瞬间觉得呼吸到的空气都变清新了,照片上是高尔夫球场。
一望无际的绿地平缓巧妙地微起伏,远处银杏树林蔓延出无边的金色,与蓝天白云相接。赵坤泰穿着运动装,和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头发花白的男人一人拎一支球杆,悠闲地走在草地上。
唐辛看到照片上男人的脸时,突然愣住,这个人他见过。
大概一年前,省委政法牵头的公共安全治理协商会,人大、公安、法院、检察院集体参加讨论区域性治安顽疾,当时唐辛作为临江市公安局的刑警代表也参加了。
照片里的男人正是东宇大厦所属的韩城集团的创世人,韩平易。
现任省人大代表。
唐辛脸色阴沉,一股寒意突然从脊背传来,手上不自觉捏紧,直接把罗京的手机捏关机了。
罗京见状,问:“唐队,怎么了?”
唐辛回神:“没事。”
他把手机还给罗京,起身去找陈文明。
局长办公室。
最近天气变冷,陈文明在办公室也穿着外套,他听完唐辛的汇报,表情严肃地沉默着。
唐辛问:“陈叔,韩平易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政商人物在临江,陈文明作为公安局局长,不可能对这个人没有了解。他表情肃穆,将韩平易的生平解娓娓道来。
听完韩平易的履历,唐辛都忍不住感叹,这是个奇人。
韩平易初中毕业,但很有头脑。村霸出身,年轻时垄断了整个县城的沙石生意,在乡间横行霸道。后来竟当了甘宁村的村支书,那年他才二十出头。
二十多年前的村庄,政治结构和治理情况非常特殊,有独属于他们自己的社会规则。由血缘、亲缘和地缘做维系,很多时候都是情大于理,理大于法。
和现代法制社会的结构恰好反过来。
一个年轻人当村支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村子里放眼过去全是韩平易的叔父爷辈,可是所有人都甘愿被他管理。
韩平易也确实不负众望,只用了三年就让甘宁村成了全县民均收入最高的村,韩平易也一度成为治村能人的典范,到处演讲谈经验。
在此期间,他曾因被村民举报,说他非法侵占村民集体经营的酒厂,调查结果不了了之。
那时国家正处于资本整合、国企改造时期,各项制度法规都不健全,灰色地带太多,官员侵吞国资的事在当时甚至非常普遍,连韩平易这种当时最小的村官都能这么干,就可想而知当时司法环境崩坏到了什么程度。
沿海城市的乱象尤为严重,这种情况一直到千禧年后几年才逐渐好转。
唐辛的父亲唐启蒙就是零几年打黑势头最如火如荼时,因破获了黑道军火走私这一巨型大案被评为英模,但很快就因对方打击报复而丧命。
而韩平易当了三年村支书后,便卸任了村支书一职,到临江开了一家建筑公司,就是现在韩城集团的前身。
这其中最耐人寻味的就是,韩平易一卸任,村长的职务就被他的弟弟韩青山顶了上来。从此,甘宁村的村支书一职直接被韩家内部垄断,从选举制变成了“世袭”制。
韩青山接任村支书后不到一年,也被举报了,举报他侵吞政府扶贫资金三百多万。
但是前面说了,甘宁村当时已经成了全县民均收入最高的村,可是这样的村居然也能批下这么高额的扶贫金,简直骇人听闻。
这次调查结果和酒厂的事一样,以不了了之收场。
后来这些年,韩家兄弟也被举报过几次,但都没有对他们产生实质性影响。虽然每一件事都跟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但是到关键节点总会有无数人跳出来拦在他们前面,到最后都查不到他们身上。证据连不成线,根本无法给他们定罪。
陈文明至今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黑手套和白手套。
那是韩家的黑金时代。
千禧年,是东宇大厦建成的一年,也是韩平易在临江彻底扎稳脚跟的一年。
当时临江市一把手突然因病离世,临江市陷入一阵短暂的权力真空。各方人马借机尽显其能,招商、引资、开发,这个时期可以说是官商蜜月期。
那时全国所有城市的房地产似乎都一样,野心勃勃地想要装下全世界。楼盘名字的风格大致相似,加州雨林和白金汉宫毗邻,塞纳河畔与玫瑰庄园对立。
韩城建筑公司的发展就是在这个时期呈火箭式上升,赶上房地产的风口,直接上市,是临江第一家上市公司。
一个上市公司直接和当地税收、官员政绩挂钩,回扣、吃请等好处都不过是冰山一角,更深层的是土地低价转让、政策倾斜、工程指定等隐形利益的输送。
这是韩家的白金时代。
第59章 长亭墓园
陈文明神情倦怠,看起来很累。
唐辛沉默许久,问:“韩平易明显有这么多问题,就没人查吗?”
陈文明眼神麻木,虚散的视线落不到实处,只在半空中飘着,听到这么幼稚的发问,他连教训唐辛的力气都没有,只感觉很疲惫。那是二十多年宦海沉浮间,在他身上留下的枷锁压出来的疲惫。
“没人查吗?”陈文明无奈地重复他的话,长长叹了口气,问:“唐辛,你知道什么叫生态平衡吗?”
唐辛闻言眉头一蹙,已经知道陈文明大概要说什么了,他是真不乐意听这些话。
陈文明:“平衡、中庸,永远是最好最稳定的状态,事物总在循环,才能保证能量不断流动,政治中也存在这种生态平衡。”
“韩家两兄弟牵连甚广,查他们就是在破坏生态,弄不好就是整个崩盘瓦解。”
他深谙体制之疮,也深谙挖疮之痛。
局长办公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陈文明双手握住,抵着额头,过了好大一会儿,他说:“提到韩平易,我又想起一件事。”
唐辛:“什么?”
陈文明:“龙邦护卫。”
唐辛:“龙邦护卫是什么?听起来像安保公司。”
陈文明抬头:“就是安保公司,不过不是一般的公司,龙邦护卫有武装押运资质。”
唐辛眼睛猝然睁大。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唐辛整天都待在资料室查资料。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远远看到沈白穿着白大褂和小章说着话在走廊尽头经过,看方向应该是从实验室出来。
唐辛低头看时间,晚上八点多了,不能是一直忙到现在吧?他给沈白发了消息{吃晚饭了吗}。过了一会儿,沈白回消息,{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