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队发了个{乖},沈主任没回。
唐辛收起手机,双手插兜,往后门走去。晚上温度更低了,他蹲在台阶上,抽出一支烟叼上点着。了解唐队的人知道,他一旦抽烟那就是案子变麻烦了。
最开始查刘虎的时候,他确实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大的牵连,居然能查到韩平易这号人物。这一个下午他通过各种信息搜集,基本上捋清了韩家兄弟的完整发家史。
东宇大厦落成后,韩家兄弟拿到入场券,成为官员积累政治资本的提款机,而官员提供的资源置换又推助韩城建筑公司更上一步。
这背后不仅是商业的博弈,更是权力的博弈。千禧年后,各种大工程、建设项目如雨后春笋。
领导看重政绩,任职地每年有多少楼盘开发,有多少项目落实,都会成为日后升迁的筹码。韩家两兄弟就是在这段时间建立起了自己的关系网,开始承接政府项目,所涉及金额越来越大,韩城集团也成了临江当仁不让的龙头企业。
然后就开始了长达二十几年的“以官护商,以商养黑”道路。
这些年房地产式微,刘虎当初是催收高利贷……
唐辛在心里琢磨这两者的关系,慢慢建构韩家两兄弟的事业深水下的阴面版图。
房地产下行,作为临江规模最大的韩城集团,转型压力肯定也更大,转型对很多根深蒂固的老牌企业都是巨大挑战,更何况这两个草莽。
房子卖不出去,资金无法回笼,融资渠道收紧,囤积的土地,未完工的项目都在消耗资金,韩城集团的资金缺口估计小不了。韩家兄弟说到底是捞偏门起家,赶上好时候吃到时代红利。如今无奈之下回归老本行,高利贷恰好能解决他们急需的快速、高回报的现金问题。
更不用说还有龙邦护卫这样的安保公司,拥有武装力量,还可以合理豢养打手。而他们这些年累计的人脉依然可以给高利贷业务做保护伞,这种配置放在高利贷界简直是降维打击。
真是好大一张网。
这张网庞大又严密,合法与非法交织,层级分明,环环相扣,形成不可撼动的生态闭环。
一座无形的大山倾压而来,让人透不过气。唐辛眨了眨眼,看着墨色的夜空,周身烟雾缭绕。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背负的是什么。
这种时刻,他不禁想到父亲唐启蒙。其实说起来,父亲当年被评英模的时候比自己现在大不了几岁。他那个时候,大约也碰到过自己现在这样的艰难境遇。
唐辛抬头,看着夜空中尖锐细小的星星,眼神愈发坚定。
虎父焉有犬子?
掐了烟回去,唐辛找到罗京,让他准备一下明天跟自己出差。交代完,他给沈白打电话。那边接起来:“干什么?”
唐辛:“忙完了没有?回去了。”
沈白:“我还要再待一会儿,你忙完的话先走吧,我自己打车。”
唐辛:“那我等你。”
早上逼着沈白坐自己车,这会儿怎么可能把他丢下先走。唐辛坐回去,心里想着明天要做的事,百无聊赖地等心上人加班。
他以为自己算工作狂了,结果沈白比他还狂,不愧是沈主任。他想着刚才沈白穿白大褂的样子,思绪忍不住又开始跑偏。
想案子想得脑子快转冒烟了,想点黄色的调剂一下吧,比如,沈白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子?
做那种的事的时候他会觉得爽吗?会哭吗?会叫吗?会求饶吗?那张冷冰冰的脸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的身板经得住自己折腾吗?会被弄晕过去吗?
不行,想到这里,唐辛突然觉得沈主任平时还是得多吃点,早饭只吃一碗素面能长肉吗?天冷了,该喝点炖汤。
唐队倒是很想洗手为喜欢的人做羹汤,但是条件不允许,他只能拿出手机,找了家炖汤做得很好的店。
外卖员在深夜的瑟瑟秋风里把热腾腾的炖汤送到,唐辛拎着就去了沈白的办公室。
沈白听见推门声抬起头,眼睛没对上焦还有些涣散,问:“你没走?”
唐辛进去在沙发前坐下:“过来喝汤。”
沈白揉揉眉心,起身过去坐下,唐辛已经把打开的汤碗递了过来,炖汤清香扑鼻,汤汁清澈,不得不说加班的秋夜来上一碗感觉是真的不错。
唐辛拆出汤勺递给他,说:“明天我要出差,去趟江平县,你得自己开车上班了。”
江平县,沈秋山曾任职过两年的地方,沈白听到这个地名,第一反应是跟父亲有没有关系,抬头问唐辛:“为什么去江平县?”
唐辛跟他说了韩平易,接着又说:“之前我一直想不明白,赵坤泰为什么要杀简丹。赵坤泰出生滇南边境,又在泰国待了很多年才来临江,简丹常年在外地,前两年回临江,但这两年里他们也没有任何交集。直到今天发现赵坤泰跟韩平易有来往,我才算是看到一点联系。”
他说:“韩平易和简丹,都是江平县甘宁村人。”
沈白咬着勺子,说:“韩平易年过五十,简丹却只有三十出头,两人年龄相差得有点大。”
唐辛嗯了声:“而且韩平易二十多岁就来临江发展了,那时简丹才几岁大,我暂时也想不到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仇,这趟去主要就是查这个。”
之前不管是刘虎也好,赵坤泰也好,都没能让他们往简丹早年经历这个方向去考虑。毕竟据他们了解,简丹在外地打拼十来年,回来后也是一直在临江,基本不回甘宁村。
直到现在今天韩平易进入他的视野,才有了同村这个联系。但唐辛还是想象不到,韩平易这号人物和简丹之间能有什么纠葛。
喝着汤,唐辛突然想到简丹那个有智力障碍的儿子。简丹死后,他们曾对接江平县派出所帮忙联系简丹的家人,那时已经知道她家里都没人了,就连那个来接收简丹骨灰的都只是远方亲戚。
目前简丹的儿子还在平安之家,简丹生前持有美容院一半股份,按规定应由她儿子继承,但他有智力障碍又未成年,亲戚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好在股份分红足以负担平安之家的费用,现在简丹的儿子相当于是林春红在负责。
简丹今年32岁,儿子14岁,也就是说简丹生他的时候才18岁,再推算,她怀孕的时候才17。
唐辛知道村庄早婚早育情况普遍,不少人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就先摆酒办仪式。乡情如此,所以他一开始也没太在意。
唐辛把所有能想到的线索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仍是推演不出个所以然,还是明天过去了解情况再说吧。
沈白又问:“枪的事呢?”
这个案子不断变化,情况复杂,但最开始是刘虎持枪引出来的,继而转为命案,又转为爆炸案,但是至今持枪的事仍没有确切证据。
唐辛听到这个表情变得沉重,瞬间感觉那座大山又压了下来,他低头又喝了两口汤,才说:“枪的事也有眉目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沈白看他表情不是一般沉重,直觉问题不简单,问:“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唐辛:“你当时看赵坤泰的枪茧,确认是92式造成的吗?”
沈白点头:“我确定,不同形制的枪支所形成的枪茧是不一样的。”
唐辛:“韩平易的弟弟韩青山有一家安保公司,拥有这类公司的最高资质,经省公安部批准可以配枪。”
沈白闻言蹙眉:“你怀疑龙邦护卫管理不严?”
唐辛表情凝重,摇头:“这已经不是管理严不严的问题,因为即使有武装押运资格,龙邦护卫配的也应该是防暴枪,不可能有92式。”
“那问题就来了,没有任何合法途径可以让一家具有武装押运资格的安保公司持有92式,刘虎拿的枪,还有赵坤泰的枪茧都是怎么来的?”
只能是非法获取。
92式是军警制式用枪,不可能流通到任何机构和公司,除非来源黑市,但鉴于韩平易和韩青山的背景,唐辛更倾向于另一个可能。
唐辛:“安保公司的武装押运资格要省公安厅批准,也就是说,韩家兄弟至少在省公安厅都有人。他们能违规持有92式手枪,我现在不敢想公安内部……”
他没说完,但是沈白听懂了,枪很有可能是公安内部流出的,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沈白怔怔地看着唐辛,突然问:“明天出差有几个人?”
唐辛:“我和小罗两个。”
沈白:“不多带几个?”
唐辛闻言抬头看他,黑亮的眼睛柔和闪动,轻声问:“你担心我啊?”
“太自恋是病。”沈白低头喝汤。
唐辛看着他的头顶,心里甜滋滋的:“你就是担心我。你不用担心,明天过去只是暗访,不会跟任何人起冲突。我知道你在等我,肯定会平安回来。”
沈白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拿汤勺的手顿了顿,没说话,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唐辛的裤兜和桌面看去,像在找东西。
唐队用余光把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问:“找我手机呢?奇怪它怎么不响?因为那个提醒已经被我关啦,是不是我刚才说的话又让你小鹿乱撞了?”
沈白深吸一口气,冷哼:“你想多了,我其实是在找刀。”
唐辛笑了声,没说话,低头喝汤。
喝完汤,沈白还不打算走,说还有工作要处理。唐辛问:“急不急?不急明天再弄。”
沈白:“就是明天的工作,我明天休假。”
除了上次生病休息了一天,沈主任这还是第一次休假。
第二天早上,沈白一个人开车去了临江郊外。时间还早,副驾驶的放着三束黄白相间的菊花。秋光泠泠,穿过老木清霜,穿过金黄光润的银杏树,他驱车来到长亭墓园。
今天是沈秋山的忌日。
长亭墓园位于山脚下,这个死亡长眠的腹地被四季常青的翠竹松柏环绕,晨光从缝隙里一串串漏下,风从远处吹来,在墓碑之间穿梭。
空气里闪着清亮的薄光,沈白进来后,沿着台阶往上,怀里抱着三束花,朝着心里惦记的位置走去。
他的父母妹妹都在这里,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数着台阶位置,转弯,越过一座又一座墓碑,快走到时,沈白看到一个身影站在沈墨的墓碑前,站在晨光下。
李铭在清冷的微风中静静伫立,微微低头,表情哀伤,一颗很大很大的眼泪从他的眼眶滑落,在晨光中闪得耀眼。
第60章 此地长眠者
李铭站在墓碑前,裹着隔绝世界万物的真空,听到脚步声,他转头望过来,眼中的泪还没擦干,闪闪的看着沈白。
这些年沈白在南州工作,工作性质没办法随心所欲安排私人时间,所以并不是每一年的清明、忌日都能回来,但每次回来都能看到墓碑前被人放上的花束和贡品。
除了乔深松,大概就是李铭了,也许还有李万山。
李铭撇开脸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才再次回头,喊沈白:“沈哥。”
沈白没说话,抱着三束花走过去,弯腰放下。
鸟鸣啾啾,松柏随风摇晃。
李铭和他一起站了会儿,突然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沈墨。”
这话让沈白成功朝他看了过去。
李铭看着墓碑上沈墨的照片,说:“我要开始新的人生了,沈哥,你为我高兴吗?”
沈白收回视线,也看向沈墨的照片,笑面如花的少女永远定格在了十五岁。李铭却如期长大,甚至还准备结婚了。
他说不出祝福的话,便沉默着。
两人站了一会儿,李铭最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在他转身的那个刹那,沈白敏锐地透过李铭微敞的衣领,看到他的锁骨下一闪而逝的暗红。
墓碑在地上拖出长影,使通往边沿台阶的小道像斑马线一明一暗,李铭安静地走着,就在他快走下台阶的时候,身后突然袭来一阵追捕的风。
“你等等!”沈白拽住李铭的衣袖,让他停下。
沈白因快速奔跑而呼吸急促,他胸口微微起伏,紧盯着李铭的眼睛。就在刚才他突然意识到,李铭的表情里是明显的、自弃的标识。
“我要开始新的人生了,沈哥,你为我高兴吗?”
这恐怕不是要结婚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