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怔了下,和他在细碎的晨光中对视,两人的呼吸里都是一触即发的张力。
沈白突然捋起他的袖子,又粗暴地扯开他的衣领,然后就盯着不动,李铭的手臂、脖子下方全是已经结痂的暗红色抓伤。
他猛地抬头看着李铭:“徐荣是你杀的?”
李铭眼皮低垂,被睫毛遮挡眼底情绪,回答:“不是我。”
沈白拽起他的小臂,问:“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李铭沉默片刻,回答:“我这些年精神不太好,自己发脾气抓的。”
沈白那双沉静淡漠的眼睛看着他,说:“方向不对。”
李铭抿唇不语。
沈白:“抓痕方向不对,这不是你自己抓的。”
李铭沉默着,突然笑了声,那笑声极轻极淡,他抬起头,问:“那又怎么样呢?”
他转头看向沈墨墓碑的方向,说:“我这些年早就受够了,他们把沈墨害死,凭什么只是轻飘飘地坐几年牢?沈哥,你不恨吗?”
沈白心情复杂,他当然恨,乃至连李铭也一起恨了进去。那天在东宇大厦的消防通道,他对徐荣发出的死亡威胁,有几分是恐吓?又有几分是真心?
这时,李铭又说话了:“我说过,如果我死了能让你原谅我,我会这么做的。”
沈白惊愕不已,不自觉松开手,任由李铭的手腕垂了下去。
一阵风吹来,树叶纷纷而下。
“沈哥,我等你来抓我。”
李铭离开后,沈白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着墓园门口,看着李铭开车离去,心中被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居然是李铭,怎么会是李铭?
自沈墨死后,沈白便不再和李家来往,哪怕李铭那时候跟他同在南大读书,沈白见了他也是一贯无视。
因此沈白对李铭的印象仍停留在少年时期,那个被严厉的父亲管教得内向软弱的邻居弟弟,腼腆文秀的少年,性格温和,但是缺少担当。
也许唐辛说的对,遭遇重大变故后,人的性格真的可以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直以来,沈白坚定地认为还有第四个人存在,张吉玉、徐荣被杀也是灭口。可是现在想想,会不会一开始他的坚持就是错的?
法医张雨、刑警刘海、法官李万山、检察官沈秋山。
如果要像做题一样找这几人的共同点,那很简单,几人都和沈墨案多多少少有关系。
但是要说不同点,同样很多。张雨、刘海是沈墨案侦查阶段的主要负责人,李万山是邻居,沈秋山是家属,他们都没有直接负责沈墨这个案子。
这几个人死于意外或自杀,而张吉玉、徐荣很明显是他杀。
难道他一直以来的思路是错的?到底有没有第四个人?
苍翠的松柏又深又重,沈白站在树荫下,风吹叶动。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太阳渐渐升高,他才转身重上台阶,再次回去。
老远,沈白又看到了沈秋山墓前站了个人,黑色连帽衫,黑色口罩,身材高挑修长,气质神秘,只是一眼,就认出了他,S!
父亲的忌日真是好热闹!他又为什么在这里?
S不用转头看,几乎是立刻听到脚步声,直接戴上连帽衫的帽子,转身离开。
沈白紧盯他的身影,脚步加快,S脚步也加快,沈白跑起来,他也跑起来。那不是仓皇逃离,更像是早有预判的从容,就像他身后长了眼睛,始终和沈白隔着相当的距离。
“站住!”沈白终于忍不住将他叫停,脚下加速狂奔着追去。他怀着满腔的疑惑,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这个人离开。
S跑得太快,修长的双腿蕴含着极大的爆发力,迅速将距离拉开,难怪上次连唐辛都追不上他。
沈白提速最高时,没注意脚下有一块已经松动的青石板,被翘起来的石板一绊,身体失去重心,猛地前倾扑倒,因为加速太快,甚至还往前滑了一段。
膝盖在石板上磕出牙酸的动静,手掌位置被磨破了皮,硬是在地上擦出一段血痕。
跌倒时沉重的闷响穿透风声,S猛地停下、回头,接着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朝沈白跑了过来,并将他扶起。
就在他扶上沈白小臂的那一瞬,沈白眼中厉色一闪,利落地出手去扯S脸上的口罩。
S预判了他,猛地一后仰,躲开。
沈白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不顾身上的疼痛,腰部猛地发力,如弹簧般弹起,同时左手探出,闪电般袭向S肘关节后的麻筋!反关节擒拿起手式,通过反剪手臂将对方压制。
沈白在新警入编时培训过防卫脱身术,比不上唐辛他们那种一线刑警的擒拿格斗术,却有自己的优势。沈白精通人体结构,清楚关节、神经的分布,熟知不同角度、力度可造成的损伤,所以他十分擅长以小力量实现关节锁固。
如果偷袭,成功率翻倍。
但他的偷袭攻势却被S轻巧化解,S以一种难以理解的角度一旋一扭,便如游鱼般从他手中脱离,而沈白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一擒落空,沈白没有丝毫犹豫,一个肘击如毒蛇出洞,带着风撞向S肋下!
S的反应堪称艺术,他不硬接,也不闪避,而是在沈白肘尖将近的瞬间,抬起小臂格在沈白肘击的发力点上,微微一侧一卸。
沈白只觉得自己的全力一击如同撞进了一团柔韧的棉花,力道被巧妙地引导、分散,最终消弭于无形……
他惊讶地抬起头,撞进S那双温和自喜的眼睛里。
S轻松的态度在沈白看来完全就是戏耍,他不再留情,拳、掌、肘、膝,狂风骤雨般攻向S周身要害。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狠辣刁钻。
面对他的攻势,S总能一一化解。他身形晃动幅度极小,脚下精妙地移转腾挪,看似避得很险,但所有反应都控制在一个只花三分力气的范围内。或格、或挡、或带、或引,将沈白凌厉的攻势完美避开,却连气都不喘。
沈白的心越来越沉,他打不过S。
在对抗中,当一方的实力远超另一方时,可以精准控制阈值。主动约束自身的与杀伤力,仅以最低限度的必要动作便可以控制局面,这是一种绝对的、降维的掌控力。
打个比方,就是一个成年人陪蹒跚学步的小孩儿玩打架游戏。
两人这么来回拆了几招,沈白完全落下风,而S的呼吸还是平稳悠长。就在沈白一个直拳打出去后,S一个闪身躲开,沈白却因控制不住惯性往前踉跄了几步。
S大概是通过这几招确认沈白没被那一跤摔坏,可以放心离开,便逮着这个空隙,撑着护栏一跃,跃到了下一层。
长亭墓园在山脚下,按地形规划建成梯田状。格局整齐,每一层都有金属护栏。眨眼间,S已经跃下好几层,矫健的身姿几个起伏间已经拉出了不可逾越的距离,速度快得像是融进了风里。
沈白单手撑着护栏跃过,往下一看,S已经快到了最下面,将两人垂直、直线距离都拉开了一大截。
“你到底是谁?!”
沈白冲他呐喊着质问,声音在墓园上空回荡,久久不散,而S黑色的身影已经利箭般朝冲进林间,消失不见。
沈白看着他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被深深的无力裹挟,今天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而他第一个想倾诉的对象居然是唐辛。
手机屏幕都调到拨号界面了,沈白又顿住,唐辛虽然说这次是暗访让他不用担心,但是江平县毕竟是韩家的老巢,暗潮汹涌深不可测,这个时候还是别让他分心了。
两秒后,他锁上了手机。
沈白转身,沿着台阶往上走,第三次回到父亲的墓前,这次终于没人了。
他站在沈秋山的墓碑前,低头看上面刻的墓志铭。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第61章 声名水上书
“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就在沈白看着沈秋山的墓志铭缅怀时,李铭离开长亭墓园,驱车来到灯塔心理咨询工作室。
这个世界大喊人人平等,但财富仍帮人划出隐形阶级。有二院那样的精神病收容所,也有灯塔这样的这样高端心理咨询室,人在生病时最能分出三六九等。
李铭一走进去,迎接他的就是接待小姐甜美的微笑:“李先生,好久不见。”
牢记每个客人的姓氏,是她们的工作规范之一。
李铭点点头:“有预约。”
接待小姐微笑道:“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说完,她带着李铭往走廊内部走去。
走廊的另一头,江苜在工作室老板兼他师兄的陪同下,刚把工作室参观了一遍,江苜说:“看得出来你在装修上花了不少心思。”
整体色调采用温润安全的大地色,每间房都有一面墙用质朴的陶土涂抹出肌理,家具全是圆角设计,垂坠感极佳的米白色窗帘将阳光过滤成柔和质感。
进来时,他还看到工作室大厅有一个嵌地下沉式大沙盘,沙粒如月光下的细雪,净白、均匀。
陈师兄脸上扬着自信的笑:“看出来了?我这里面向高端客户,中产人群。这些人对“被尊重”这件事特别敏感,我下的功夫不止在装修上。大到装潢,小到打印纸,服务全藏在细节里。”
中央空调保持23度的最佳体感温度,全天恒温,灯光可根据客人的状态多角度、亮度、色彩调节。这里的高端并非浮华,而是一种洞察人心的安抚力,仿佛能将所有哭声和眼泪接住。
做这么多只有一个目的,弱化“看病”暗示,强化“被服务”体验。
江苜点点头:“生意应该不错。”
“你天天待在学校,不懂这些,我跟你说……”陈师兄压低声音,语气神秘:“精神病不赚钱,情绪病才暴利。”
江苜笑了笑,没说话。
陈师兄侃侃而谈:“现代社会这些中产为自己的情绪买单从不手软,怎么样小苜?你来我这儿干吧,比研究犯罪心理学有前途。”
说到钱途两字时,他笑着搓了搓指尖,显然此“钱途”非彼“前途”。
江苜不卑不亢,笑着摇头拒绝:“算了,我还是看着师兄发大财吧。”
陈师兄便不再坚持,准备带他去参观自己的办公室。江苜比他年龄小,比他有天份,比他得老师赏识,然而心里再不服气也得承认江苜是个天才。最近他听老师说江苜来了临江,便把人约过来叙旧。
约在自己工作室见面,他自己也承认可能是存了点炫耀的心思,只有在这方面他能找到优越感。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办公室走去。李铭被接待小姐带着往里走,正好和他们擦肩而过。
江苜瞟了李铭一眼。
咨询室。
室内已经预先调暗了灯光,落地窗完全被合拢,催眠师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圆润的鹅卵石,沉入意识的水流里。
李铭接受催眠治疗多年,轻车熟路,很快就在催眠师的引导下进入状态。
“非常好,现在你的意识非常平静,也非常放松。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少岁?”
“我叫李铭,今年十五岁。”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路边,和沈墨在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