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像是我第一回替你吹箫,你一边哭一边喘,水多的锦被都润透了...”
鸢戾天瞪圆了眼,红潮从衣襟深处冲上面颊,赶紧捂住裴时济的嘴,紧张得左顾右盼——
可谁能穿越大将军的警戒来到皇帝身边,裴时济促狭道:
“怎么?有本事在其他虫面前袒胸露乳,没本事和我追忆往昔?”
见他脸红的要烧起来,裴时济安慰道:“没有人,也没有虫,我都看好了。”
话音刚落:
【哟陛下,地球的线路通啦,小林的领导在线等你呢。】惊穹的大嗓门突兀响起。
一人一虫呆若木鸡。
.......
会议室里,林寒守着设备,焦急地等人到齐。
这是一场由华国独立组织的不公开会面,会面前,不少国家已经就华国意欲垄断“精神能量”获取渠道一事表示了强烈谴责,并声称此举极有可能破坏人类目前艰难维系的统一战线。
对于这些纷争,华国方面展现出极为强硬的一面,对外驳斥各国异见,对内强压各种声音,在彼岸军军团长凌源峰力排众议之下,促成此次会面。
受距离限制,会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珍贵,林寒频繁看表,终于,裴时济一行出现在会议室门口,他赶紧迎上去,急切道:
“陛下,这是我们军团长凌源峰同志,应您的要求,我方排除万难打通了地球到潘德里拉的通讯线路,但地球仍在战时状态,时间可能没法特别从容...”
裴时济点点头,也不啰嗦什么,往主座上一坐,对面却率先发话:
“陛下,我知道您的顾虑,光用语言或许难以打消,在我们正式磋商之前,请允许我占用一点珍贵的时间,让您见一个人。”
众人这才发现他那边的环境不像会议厅,凌源峰错身让开,镜头扩大覆盖的范围,一张床出现在会议室中央,床上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满头银发梳的一丝不苟,身上披着一件深蓝军装,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现在怔怔地看着镜头。
即便努力粉饰,但谁都看得出他实在老的厉害,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纹路,松弛的面部肌肉模糊的五官的轮廓,他竭力挺直了脊梁,可因为苍老而弯曲的骨头依旧让他显得稍许佝偻。
“这是我的老师...”凌源峰还没说出老者的名字,就听见身后几声惊呼:
“张将军,您不能起来!”
老者拍开医护的手,握住床边的护栏,颤巍巍的双脚踩在地上,目光仍定在光学投影出来的影像上,他的嘴唇颤抖着,慢慢扬起一个弧度,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中,他缓缓跪在地上,一如曾经无数次,深深地伏下身,发出仿佛啜泣的声音:
“臣张铁案,叩见陛下,恭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时济一时怔忪,依稀从那张苍老的面孔上看出了熟悉的痕迹——是张铁案啊。
第106章
公元2779年, 华国中部太乙山脚的一家农家乐招待了两个奇怪的客人。
他们奇装异服,蓬头垢面,操着一口叽哩哇啦的鸟语, 像林子里钻出来的野人, 却是会点菜的野人,乌七八糟点了一通, 坐下来大吃大嚼,老板看他们身材壮硕,又语言不通,尤其是其中一个,横眉冷目的,一看就很不好惹, 保不准待会儿要吃霸王餐,故而第一时间报了警。
这俩大汉见了警察一点不怵,嚣张得仿佛他们是来巡查的领导, 把几位警官唬的一愣一愣的。
奇装异服不洗澡说鸟语进店吃饭在华国不是什么罪, 警方来巡了一圈,没有任何收获,对面只是霸王餐嫌疑人, 还没有确凿的罪证,为了不浪费珍贵的警力, 并在奇怪的外宾面前展示大国风度, 太乙山派出所慷慨地承包了这顿饭钱。
但闻说这两人是从太乙山自然保护区出来, 这就涉及到违反保护区条例的问题, 应该罚款或者拘留,瞧他们那狼吞虎咽连店家都害怕他们吃霸王餐的模样,罚款估计够呛, 还是拘留吧——于是又等了一阵,等着等着,等来了新罪名。
这两名男子还涉嫌文物倒卖的罪名。
他们结账用的“钱”后被证实是雍朝初年“永元通宝”的真品,虽然不知道他们如何将铜钱翻新,但翻新有涉及另一桩“破坏文物”罪,数罪并举,两人一口气在派出所带了十几天。
虽然包吃包住,但张铁案和陆安都很烦躁,他们又不是没给钱,这到底是何方神圣治下,给钱还抓人,是那钱不能用吗?
不能用他们还有银锭,还有金珠子,怎么不能付账了?!
一群雅言都不会说的鸟人,要不是老张对那铁马着了迷,他们也不至于着了道,连到底什么情况都弄不清楚。
“是陛下显灵,你稍安勿躁。”
度过被捕初期的震惊后,张铁案很快接受了现实,认真计较起来,人家对他们不赖,给他们吃给他们穿给他们住,洗洗涮涮无所不包,天知道已经一个月没有碰过热水了。
虽然现在没有自由,但好歹不用和熊抢吃的了,虽然身上的财物被搜走,但好歹不是为了劫道,也没让他们做苦力,更重要的是——张铁案看着自己和陆安恢复年轻的手,眼中涌起狂热的火光:
“这一定是陛下的安排,不然你我怎么会返老还童,重获新生呢?”
天底下也就陛下两个字能震慑陆安,虽然陆将军依旧很瞧不起这家伙神叨叨的嘴脸,可他们碰到的一切只有那不可名状的神秘力量能解释,这方面他的确不如张铁案老道。
不止他不如,把他们抓了的太乙山派出所也不如,将他们身上非法占有的文物上交以后,死活找不到这俩人的社会关系,审讯过程异常艰难,尽管两名嫌犯具有正常的认知能力,却不具备正常的语言水平,市面上通行的翻译器翻译不出他们的满嘴鸟语,案件一下子就这么僵住了。
直到甘陕历史研究院来人接走了这俩烫手山芋,派出所上下欢呼雀跃,只是研究员接走两人的情绪状态亢奋异常,神神鬼鬼地叨叨什么神迹什么遗失的古音,但那都已经与太乙山派出所无关。
两位将军在研究院的帮助下得知了目前身处的时代,竟然已经过去三千七百多年了。
这一下,连陆安都笃定了这是先帝显灵,他们在研究院看到了尘封的神器,曾经乌黑油亮的甲面变得暗淡,甚至出现了几道裂纹,研究所的研究员说是因为生物材料活性丧失,无论如何保养,它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碎屑,且因为太过脆弱,国家方面一直不敢取出里面的芯片读取信息,只能就这么放着。
张铁案和陆安一脸怔然,几千年沧海桑田第一次如此具象呈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愣愣地看着玻璃柜里的手甲,张铁案掏出随身的天护令小心翼翼靠近它,沉寂千年的手甲表面泛出幽光,在所有研究员的错愕中,文物保护中心响起断断续续的电子音:
是张铁案啊...
瞬间,张铁案泪雨滂沱,抓住旁边的陆安,哭道:“惊穹大人,还有陆安,陆安也在。”
失活的手甲难以维系长久的运行,智脑做不出更多反应,给他们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张铁案...我没电了...
不只是电的问题,更主要的是生物材料活性,这么多年过去,智脑的芯片已经和手甲融为一体,离开虫主太久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更何况它已经在失主的状态下运行多年,或许真的已经到了极限,张铁案几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两人心下黯然,继而在研究院的帮助下开启新时代的生活,先过语言关,再定小目标,他们无比确信裴时济也在这个时代的某个地方。
那可是这场奇迹的源头,没有源头,他们这俩朵小水花怎么能蹦跶呢?
可在开启寻人大计之余,两人还得解决如何谋生的小问题。
他们倒也没有琢磨多久,虽然2779年世界精彩纷呈,可俩老粗一脑门心思就想当兵,他们当了一辈子的兵,尤其是张铁案,从小卒一路扶摇到将军,除了当兵,他们啥也不会。
何况他答应过裴时济,只要有他在一日,天护军就要在一日。
再说当兵好啊,甭管什么时候,手里有兵心里就踏实,等找到陛下,他们就带着新天护去投奔,那画面光想象一下,就叫张、陆两人美的直傻笑。
面对两位先祖的要求,研究所也想不出什么阻拦的理由,该配合不该配合的人家都已经配合了,人家不过是想继续为祖国发光发热,他们凭什么说三道四。
可问题没有出现在研究院这边,反倒出现在入伍的关卡。
公元2779,天下太平,入伍标准奇高,起码对于这俩没学历没文凭啥啥也没有的老将军奇高无比。
他们老老实实上了一年学,还是没拿到文凭。
考核下来,思想政治不过关、信息理论不过关,眼瞅着连身体年龄都快不过关了,两人急了,开始寻摸破格条件,但文件佶屈聱牙,死活没琢磨明白,只能按照自己的逻辑理解一通——许是缺份投名状。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摸到边境蛰伏两个月,配合当地警方端了一个贩毒团伙,缴获毒品数额巨大,还救出两个卧底。
虽然不清楚他们如何说服当地加入行动计划,亦或者没有说服,强行加入,总而言之他俩武力超群,还悍不畏死,面对毒贩枪林弹雨加主场优势,表现异常突出,有那么几个瞬间,连队友都吓住了。
边警第一次碰到这种见义勇为的模式,勇为完不为财不为名,就为了当兵,人间楷模到不可思议,搞得他们请功材料都快不知道怎么写了。
好在研究所那边很快向军方上报了相关讯息,继续做两人入伍的疏通工作,他们终于得偿所愿,成功换上军皮,作为天护头子,继续书写新的传说并开启寻找陛下的伟业。
这一找就是小一百年。
一百年——
张铁案今年一百二十一岁,即便在人类极限寿命突破一百五十年的今天,也算高寿。
老陆都没有他能活,两年前就走了,临走前还调侃,说他上辈子活了九十八,这辈子一百多还没死,应该改名张王八,还说若他能借点寿数给陛下该多好云云...
是啊,若能借点寿数给陛下,该是多好的事情啊。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快放下了,他传奇的两辈子不管是上了天还是下了地,都能吹得群鬼膜拜。
即便没有死后,他也在这里成了婚,有了家,又当了将军,有了了不起的学生,家庭事业双丰收,实现了两辈子的圆满,多少人梦都梦不到他这样的人生。
家里也劝他放下,他也劝自己放下,可哪里那么容易...老陆是笑着走的,可那笑里面也带着遗憾,他们都是问陛下借了寿,重活了这一世,借了的东西要还,不然死都死不安心。
张铁案不肯死,不是因为没有看到人类战争取得胜利,他知道他们早晚会赢,他不肯死,因为他不安心。
他不安心,老了总是做梦,梦见陛下传他,具体说了些什么不记得了,却记得他总拉着自己的手,温和而坚定地告诉他:
铁案,尽管去做,出了什么事儿朕给你兜着。
他出身寒苦,昔年为了一口饭加入玄铁军,是最基层的小卒,大字一个不识,靠着侥幸活到后来。
幸运是他两辈子的写照,他从正经名字没有到位极人臣,是陛下给的,他没有陆安的武艺才学,没有武荆的细致妥帖,没有李清的稳重守成,他无才无德,所有人都说他是撞了大运,入了大将军法眼,他也这么觉得。
所以天恩之隆,九死不能偿。
孩子们笑他封建,他没有否认,可封建了两辈子,他其实还是不懂什么叫封建,只觉得他们不懂,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个可以把命交出去的人,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张铁案的幸运还在继续。
他跪在地上,痴痴地看着投影出来的熟悉的身影,还有他旁边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泪漫进脸上的千沟万壑,他的脸湿漉漉一片,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像一棵深渊里成精的老树,终于把顶冠伸到了阳光里。
他温和地看着那来自十几光年外的投影,他看起来那样年轻,时光在此刻交错,他仿佛回到了那座深宫,彼时帝王暮年,寒冬瑟瑟,死亡的冷意仿佛攥住了他的灵魂,他哭的泪竭,泣涕不成语。
他现在也哭,哭的老泪纵横,只是这一回,终于可以说出那句压了两辈子的话,青春与豪情瞬间回到了这具苍老的躯体,他斗胆直视天颜,粲然一笑:
“事情臣已经听小凌说了,您的顾虑臣都知道,小凌会全权配合您,您要做什么尽管去做,铁案都给您兜着。”
他出身微寒,德薄才疏,幸赖天恩步步高升,入玄铁,领天护,获封青萍,任内肃贪黜邪,扶危济困,活人无数,得百姓感念,为他立生祠以祀,他的功业已超越诸多英杰,声名永镌史册,初时他尚能得意圣眷傍身,尔后却愈发惶恐。
他得到了太多,多得令他不安,仿佛一只借了圣恩的蝼蚁,穿上了不属于自己的衣裳。
国丧时他也曾质问自己何德何能,可新帝也不以他卑微,反让他常伴圣架,许他咨事之权,以国事相托,是因为先帝嘱咐,他知道陛下对他、对天护的期许之重,故时移势迁,仍一日未敢懈。
两世为人,圣嘱犹在耳畔,青萍起于毫末,他实乃陛下之毫末将军。
....
彼岸军说是凌源峰一手建立,不如说是在张、陆两位将军的铁腕护卫下一手建立,在裴时济出现之前,那是他们秉承圣意,将天护理念充分时代化世俗化后的具体产物,裴时济出现后,那就是老张和老陆为了迎接陛下提前打下的铁盘。
没什么好商量的,张铁案说配合,就是尽全力交接,大敌当前,没工夫琢磨蛋糕该往东切一点还是西切一点了。
这场会面开始的仓促,结束的也离奇,期间君臣二人没说啥特别营养的话,不过一老头磕头请安,一小伙含泪问候,并嘱咐老头保重身体,他择日就会莅临地球探望他,那之前可别死了——
凌源峰打了几宿的腹稿一个字也没蹦出来,老师放出狂言,两人火速敲定合作基调,就等他出具体名单,其他的也不多问,主打一个默契。
那此次会面的目的基本达成,林寒一看时间,居然还有富余留给这俩君臣再续前情,肉麻深情得要不是对面是个老头....他悄悄往大将军脸上瞄了一眼——
大将军很平静。
但他还是打断了张将军的哭诉:
“你去找我的手甲,惊穹的芯片在上面,然后你们找一只刚死的雌虫,扒掉他的皮,拆下他的手骨和我的手甲一起放在充电器上,通讯线路不要断,惊穹会远程激活手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