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向来文雅的沈公在屋内发出一阵奇怪的叫声,许久后,这叫声才戛然而止。
谭叔入内一看,发现沈公已经睡着了,连忙去给他老人家盖上被子。
在将柳云送出沈家后,他不由地道:“多谢云少爷,老爷多思浅眠,腰骨又不爽利,日日难睡,每次云少爷给老爷按摩过后,他才能睡个好觉。”
柳云摆摆手:“这是我应尽的孝道,怎要谭叔道谢?若不是老师不愿,我天天帮老师按按,也是应当的。”
说罢,他便毫不在意地离去了。
谭叔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难怪沈观颐会对他如此上心,天天与他那些好友写信炫耀他收了个多好的徒弟。
*
柳云相继看过沈观颐、柳长青、张三多,带着谢泽祭过祖以后,便获得了难得的假期。
这段时日里,除了去走亲访友,他就是带着如今已经改姓的柳泽、以及谢霁川在村里到处走。
他带着柳泽去了河边,告诉他,他和谢霁川他们夏日在这儿玩水、新年在这儿抓鱼,家中的第一桶金也是在这儿边上赚的。
他带着柳泽去了后山,带着他采花采果子,告诉他这里春日的笋子和蘑菇很多,家中以前经常来。
他还带着柳泽去了柳家私塾,认识柳长青,见过他以前读书、开小灶的地方。
在柳云的带领之下,柳泽好像也像是在柳家村里重新成长了一遍,同时也见证了柳云和谢霁川的成长。
对此,他觉得……太神奇了!
许是因为血缘关系,加上柳云确实很好看、又很温柔,柳泽对柳云一直都很喜欢,加上身世剧变,他对柳云还有一份不同寻常的依赖。
可直到回到了临江县、柳家村,回到了柳云真正长大的地方,看到柳家村曾经的破败房屋和如今的景象,亲眼看着柳云是如何一步步将柳家带领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才发现自己的哥哥是个多么传奇的人。
如果不是他的哥哥,那么或许身世揭晓的那一刻,他将面对的是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柳家……
因此,他心中对柳云的崇拜与敬仰更深。
同时,一个想法不由自主在他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那就是他哥哥这样传奇的故事怎么能只有他自己和临江县的人知道?
想想国子监那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同窗,柳泽觉得是时候让他们见见世面了。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当天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是的,他在柳家也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他在房间里怀抱着一份莫名激动的心情,写下了几行字——
景熙十二年九月壬戌暮,霞光绮烂,映彻穹苍。时临江县南陲有柳家村,是夕诞一婴。其父仰观天象,见流云焕彩,紫气盈庭,乃取“云”为名。
柳泽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兴趣,此后日日白日找家中或村里人问询柳云从小到大的点滴,晚上挑灯整理成文。
柳云还以为他是在刻苦读书,还特意来劝他莫要太过用功以至于伤了眼睛。
听着柳云的关心,柳泽有些心虚,只含糊地应了两声。
但他似是并没有把柳云的劝说放在心上,反而在柳云说完后,见缝插针地打听道:“对了哥哥,你可知临江县中有没有人善丹青?”
柳云不解,问道:“你问这个作甚?”
柳泽挠挠脸,他总不能实话告诉柳云自己在写柳云的话本子,然后觉得缺了点东西,想要找人帮忙画点插画吧?
第95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七天
柳泽思忖片刻,才想了个比较合适的借口,只说自己喜欢书画,难得出京一趟,便打算看看民间有没有大师可以请教一二。
听柳泽这么一说,柳云立刻想到了一人。
“那你可问对人了。”柳云有些骄傲地介绍道,“你可知我的书画是与谁学的?”
不仅柳云身边的人会因为柳云骄傲,柳云也会因身边人的优秀而与有荣焉。
他向柳泽介绍起了张三多,说他的画是如何的灵气逼人、难得一见、市价不菲。
“我还真不知道你喜欢书画,早知如此,我应该早点为你和三多叔引见的。”柳云略有些懊恼地说,“好在如今也不算太迟,刚好,三多叔邀我明日去他家中赏画,你便与我一道如何?”
柳泽不是真的想学画,就算是想要给自己的话本子配画,也从未想过寻柳云的师长。
不过他现在对柳云的一切都很好奇。
他也听说了柳云的书画一绝,如今若能见到柳云的师长,他自然不愿错过,于是他连忙点头同意了。
“好,明日我和哥哥一起去。”
怎料这个时候,谢霁川不知道从哪里探了头来,问道:“哥,你们明日要去哪?”
柳云直说:“去见三多叔,你可要一道?”
“哥哥去,那我也去。”谢霁川立即说道,看上去就等着柳云开口邀请他呢。
柳泽见状,忍不住偷偷做了个口型,骂他是“跟屁虫”。
谢霁川见了,没有任何被骂到的感觉——
因为他本来就是柳云的小跟屁虫啊。
柳泽有种一拳打到棉花的感觉,气得牙痒痒,心里只觉得这个谢霁川实在是太讨厌了!
比在京城的时候还讨厌!
谢霁川毕竟才是从小在柳家村长大的,这里有他和柳云从小到大相处的点滴细节。
自从回了柳家村,谢霁川就总是明里暗里地跟他炫耀自己是和柳云一同长大的,叫柳泽酸得不行。
偏偏柳泽还拿他没有办法,甚至于为了写出自己的话本子,他还要主动去问谢霁川,听谢霁川的炫耀,然后将其一五一十地写进话本里。
他已经这么委屈了,谢霁川还又要来打扰他和哥哥,可恶啊!
柳泽十分生气,当天晚上拿起纸笔的时候,就想写一些谢霁川的坏话,写他对柳云不好。
可看着家中那棵绑满红布的桃树,他最终还是没能下得笔,只能愤愤地写:
柳云有一弟,名曰霁川,性虽顽劣,然柳云甚爱之。
*
次日一早,柳云便带着柳泽和谢霁川一同去了张家。
柳云跟张三多学画的时候,一般是去张家书铺,但也偶尔会到张家拜访。
张家宅邸和书铺相隔不远,是个一进的宅子,只住了张三多一个人和一个下人。
张三多痴迷书画,一生未娶妻生子,平生接触最多的孩子除了家里的子侄便是柳云。
看着柳云又带了两个孩子过来,他有些疑惑。
待听柳云说,是柳泽想要向他请教书画,顺便和他一并赏画,他才了然。
而后他突然朝柳云挤眉弄眼地问:“我今日这画有些特殊,你难道真要跟两个弟弟一起看吗?”
“有些特殊?”柳云想不出来有什么画会特殊到不能与柳泽和谢霁川一块看。
如果有那种不正经的人在这,听了张三多的话,可能还会想歪几分,确认一二。
可柳云真真想不到有什么画作特殊,于是他十分坦荡,叫张三多把画拿出来就是。
张三多见柳云这么说,便也故意没有再多提醒,只带着三人一起去了书房,然后取出了一卷刚装裱好的画作。
只见这画作缓缓展开以后,一个漂亮可爱、脸上圆嘟嘟的小孩子就出现在三人眼中。
当看清这个孩子的模样时,柳泽一下子就被画中的小孩可爱到了——
他现实中,还从未见过这般比年画娃娃还可爱的小孩。
虽然他常年待在侯府,但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跟着走亲访友的,也见过不少比他小的孩子。
那些个孩子纵然有长得好看一些的,也不过是眼睛大一些,皮肤白一些。
不像是这画中的孩子,五官精致且分布得恰到好处,睫毛纤长,分辨不出男女,只叫人觉得不像是活人。
可那一双眼睛偏偏又有十足的灵气,而且好像是在学画,导致脸上全是墨色的痕迹,像是一只小花猫。
看着这幅画,柳泽不免心生喜爱,而且……总感觉这孩子似是有些眼熟……
不过许是认为世间不可能有长相这般漂亮的孩子,他便没有细想,只不由感慨道:“大师画技果然不同凡响,且创造力非凡……”
可没想到他刚开口,便被谢霁川抢了话头。
只听他一副不差钱的模样,对着张三多问道:“这幅画我买了,多少钱?”
说罢,他怕张三多不卖给他,强调道:“我有钱。”
谢霁川在柳家的时候,零钱便没有断过,他没什么想要的东西,就把这些钱都存了起来。
如今他成了广平侯的世子,更不差钱了。
他虽然暂时有名无实,但想必他去侯府府库内取点东西变卖,应该也没有人会拦着他吧?
这般想着,谢霁川更是自信挺胸,一副对这幅画势在必得的模样。
张三多听言,却是不舍得将画一收,摇头拒绝:“你以往见得还不够多吗?还要抢我的画?边去!”
谢霁川见了,眼睛一眯,准备动坏心思。
他长这么大,还没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可还没等他的坏心思动起来,他的头就被人重重敲了一下。
他一转头,就见柳云脸上带着薄红地横了他一眼,而后柳云又十分以下犯上地横了张三多一眼。
柳云从小就是个自信宝宝,认为自己完美得不得了,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小时候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其他三人只觉得画中的人可爱,可他却破天荒得感到有些丢人。
他这个时候才终于懂张三多方才为什么说这画特殊!
他转过头,试图在柳泽和谢霁川面前,重新找回自己作为哥哥的颜面。
他义正言辞,直说:“三多叔这分明是瞎画的,我以前学画的时候,哪是这样的?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张三多听言,忍不住笑了:“嘿!你个柳云宝,你小时候什么样子?我还能不知道?我跟你讲,我画的和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你可不许耍赖啊!”
“哪有?”柳云试图据理力争,证明他小时候也是个端方君子,才不是这种小花猫!
听着他们的对话,柳泽这时候才略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你们的意思是……这画里的小孩是……哥哥?”
谢霁川听言,一脸疑惑:“你莫不是没认出来?这画里不是哥哥又是谁?不然你当我为什么想买这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