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看看柳云还带着点稚气的小脸,身为君王的他也没好意思这般做,只亲切地问起柳云回乡探亲的情况。
柳云便与景熙帝说起了他回家后的一些趣事。
比如陛下赐的状元牌坊到了临江县以后,县衙和族中族长为了牌坊的位置争执不下,是以一直到他归乡都没建成,最后还是他做主将牌坊放在了村里通往县城的路上。
柳云说,如今那牌坊边上还建了个小亭子可供路人歇脚。
景熙帝听言,觉得这是临江县的人在乎他这个皇帝的赏赐,心里听得高兴,面上也一脸和蔼,已经全然瞧不出方才的暴怒。
柳云又继续说了一些事,而后在说到自己带着谢泽回顾幼时记忆时,话风一转说到自己发现了幼时做的两件小物件,并且想到了一策想要献于陛下。
景熙帝听了有点懵。
他本以为柳云一回京就来面圣,不过也是为了表表忠心,怎料他却是带着国策而来。
景熙帝饶有兴趣地敲敲桌子道:“说来听听。”
柳云遂起身,从袖袋中掏出了自己早已写好的策论,跪下并双手奉上道:“飞白之策,乃令陛下能掌管天下之事,监察百官之策;是能叫上下一心,使陛下得天下民心之策。”
景熙帝听到柳云这么说,原本还有些不甚在意的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开始仔细聆听。
柳云于是继续说,并直言自己所献之策名为报纸,此报纸若能发行,有四个裨益。
其一,乃广开言论,使天听无碍。
军中有战报,官员间有邸报,陛下通过这两者知军中和各地府衙情况,可难免会有人试图妨碍天听。
报纸则是面向天下百姓之物,有人可以捂得住一个人的嘴巴,却捂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其二,使上情下达,百姓无忧。
朝中政令下放地方,若地方推诿不知、执行不力,易生民变。
若有报纸叫百姓直接知晓朝中政令,可安民心,有助政令推广,绝了地方官员上下欺瞒之举。
其三,能凝聚民心,互通有无。
各地设有劝农司,却收效不佳,该因劝农司无法家家户户上门劝导,若有报纸,便可事半功倍。
除农事之外,天下百姓之间也可就其他之事互相请教,使人人可为师。
如此上下互通,大靖便将凝聚于一体,何愁国力不兴?
至于这最后一项裨益,便是报纸亦可与民同乐,岂不美哉?
听了柳云的话,景熙帝的眼睛越来越亮,而后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他没要李进忠转交,直接大步走到柳云面前,将他所写策论拿走,细细翻阅起来。
柳云献策,主要是说了办报纸有哪些好处,他的策论之上,则更加清晰地写明若要办成此事,需要怎么做。
上面也写明了他幼时改良的造纸术和印刷术。
甚至考虑到了国库紧张之事,他还提出了将报纸进行售卖,反哺国库。
柳云的策论实在蛊惑人心,条条正中景熙帝所想!
大靖一直是靠言官巡察之法监察百官,可这难免会出现官官相护的戏码,景熙帝就一直有心想要再另外设立只属于他的监察部门。
不然他也不会专门培养一批人在京城之中各处打探消息。
高处不胜寒,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实在需要一双绝对不会被遮住的眼睛。
而且这造纸术和印刷术……
景熙帝就算是再无能他也是一位皇帝,有着独特的敏锐,他一看到这两样奇术,就意识到了什么。
“这改良的造纸和印刷之术,可否让朕瞧瞧?”景熙帝问柳云。
柳云立即表明,自己此次进宫就带了这两样东西,还请圣上过目。
景熙帝马上叫人把东西带进来。
在亲眼看到造纸,在亲手试了试这雕版以后,景熙帝不由忽地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亲手扶起柳云,拍着柳云的肩膀,看着柳云的眼神,何止一个满意了得。
柳云离京多月,本叫他有些烦闷,可没想到这孩子一回京,居然就给自己献上了这样一份大礼!
可真是不负他的荣宠!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便要看到柳云口中的盛景,当即便要柳云直接负责创报一事。
可仔细想想,柳云要是去创报了,又怎还有空在乾元殿当差?
不用想便知道,这创报一事可是个辛苦活,不仅辛苦,还有可能遭人憎恨打压。
如今的景熙帝可不愿将柳云当做用后便扔的劣刀,他左右踱步,仔细想了想后想到了一人。
他道:“温伯谦行事稳重,堪为大任,特令其为正五品翰林院报章总撰,行创办报纸一事。又令柳飞白为报章修撰,从旁协助!”
皇上的旨意很快传到了各部和翰林院之中。
作为柳云座师的温伯谦,在接到圣旨的一刻却十分茫然。
好消息,他升官了。
坏消息,是一个他没有听说过的官!
报章总撰是何物?他怎么从未听过?
温伯谦接过圣旨,猜到这事和柳云脱不开关系,遂等柳云一出宫,他就将其叫了过来。
柳云看着被他拖下水的座师,知道他要问什么,于是一五一十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献于陛下的计策。
“就是这样的,凡事都要辛苦老师了。”柳云眨巴着一双小狗般的眼睛,诚恳地说道。
温伯谦听言,却是眼前一黑——
完了,他在翰林院的安稳日子要没了!
他当初居然还担心柳云进入朝堂会受人欺辱,他应该担心的是自己才对!
第98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十天
温伯谦年少的时候,也是可以称得上一句“年少轻狂”。
观他和沈观颐的书信往来,便能够看出一二,他可不是真的人如其名般的稳重。
当年他也曾打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可当进入翰林院以后,似乎一切都变了。
哪个读书人在读书时候,没有想过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真的进入朝堂后,他才发现所谓朝堂,不过是一台老旧的织机,他亦不过是织女手中的纺线。
在这朝堂之中,大家都只在做一件事,那就是维持着这台织机的运作。
从年少意气到已生华发,温伯谦在文坛之中颇负盛名,可在朝堂之上,却始终是一名六品修撰。
他那颗跳跃的心开始渐渐认命,可在他进入翰林院的二十多年后,他迎来了一位年轻人。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的孩子会是另一条纺线,可原来他竟是一位新的“织女”,一来就叫嚣着要织新花样,还把温伯谦从经纬线从挑了出来,要以他作为新布的经首。
对此,已经有些年迈的温伯谦是有些无措的。
因为他不知道他这有些年迈的身子能不能担任“经首”。
同时,他亦是有些惶恐的。
因为他知道若是这布织毁了,他将无法回到原本的经纬之中,而是只能被废弃。
但在接到圣旨的这一刻,他更多的是窃喜和雀跃,尤其是在听完了柳云的策论后。
他知道,这是他绝无仅有的机会,即是施展才华的机会,亦是在官场上继续升迁的机会!
所以他未来得及哀悼他逝去的清闲日子,便投入了报纸的创办之中。
翰林院的同僚都得知了他升官的消息,纷纷来问,他嘴上比谁都嫌弃,直说接了个不好办的差事。
实际上干起活来比谁都麻利,伸手就拉着来问的官员要不要一同创办这所谓报刊。
他拿出柳云的策论与人看,然后一边低语诱惑到:“这可是流芳百世的好机会。”
报纸乃是一种新物件,可看了柳云的策论后,论谁都看得出来这报纸的重要性和可行性。
若是报纸真能办成且始终流传下去,他们这一批首创报纸的人当真能扬名天下、流传青史!
是以,还真的有不少翰林院的人咬咬牙与温伯谦干了!
温伯谦立即将名单上报给景熙帝。
景熙帝一瞧,发现这批人大多是寒门子弟,倒不是很意外,取笔便要授予这批人报章编修的官职。
可未料到,就在这个时候,有几位大臣求见。
分别是礼部尚书谢明章、礼部左侍郎崔景曜、翰林学士卢承彦……
个个品阶不低,出身世家。
景熙帝“啧”了一声,转头问李进忠:“飞白何在?”
“回陛下。”李进忠回到,“柳大人前去确认今年的粮税登记情况,按理应当在户部。”
柳云现在只是小小六品官,手上并无什么实权,但他在乾元殿办事,自是需要帮忙过手许多杂事。
是以,景熙帝听说柳云的去处也不意外,只叫人去把他召回宫中。
“对了,记得把温爱卿也叫来。”黄山嘱咐道。
当柳云和温伯谦进宫的时候,景熙帝已经被那几位大臣吵得头痛。
这几位大臣明显都是为了报纸一事而来,看到柳云和温伯谦进殿他们才忽然收声,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两人。
在看到柳云的时候,几人的眼光都很复杂。
柳云考中状元的文章,朝中不少人都看过。
他那篇策论,写得是无可争议得好,但是那终究只是一篇状元策论。
所以即便里面有一些不利于世家的东西,朝中一些官员也不是很着急。
想与做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