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入朝前信誓旦旦臭骂世家的愤愤学子,在入朝为官后便低下头颅?
朝中许多官员本来都觉得柳云也会是这样的人,在长久的时光中被慢慢得打磨圆滑。
可没有想到,柳云如此受皇上赏识,根本没有被打磨的机会,入朝不到一年,竟也真的露出了獠牙。
这几位大官目前都还不知道印刷术的存在,但他们一听这什么报纸,就觉得这不是好的。
礼部尚书谢明章直说:“陛下,臣以为创办报纸之举,实乃隐患无穷,于礼不合!自夏商至今,治世之道莫过于‘君明臣贤,民安其本’。”
吏部左侍郎崔景曜应声附和道:“谢大人所言极是!世家子弟自幼研习经史,尚需多年历练方能明辨事理,何况目不识丁之民?
报纸所载若有偏颇之词,或被奸人利用散布谣言,轻则人心浮动,重则动摇国本。我朝承平百年,靠的正是‘上下有序,各安其位’,岂能因一纸新物,让民智泛滥、纲纪松弛?”
在说到“奸人”的时候,崔景曜刻意加重了读音,似有若无地瞟了温伯谦和柳云一眼。
翰林院学士卢承彦也说:“陛下,臣于翰林院多年,深知经史典籍当传于贤者。报纸若不分良莠,广而告之,恐让浅俗之见混淆圣贤之道,使百姓弃农桑、废本业,争相空谈,于国何益?望陛下三思,收回成命,莫要因一时之念,坏了祖宗传下的安稳基业!”
这三人,一个掌管礼部,代表纲常礼制,要景熙帝三思。一个位于吏部,请景熙帝收回温伯谦任命。一个乃翰林院学士,公开反对在翰林院创办报纸。
虽只有三人,但竟显出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显然背后还站着不少人。
但柳云和温伯谦却不怕他们。
不说别的,光是景熙帝站在他们身后便已让二人不落下风。
就比如柳云站在景熙帝身边,听着三位大人颇有敌意且冠冕堂皇的话,竟好像没觉得他们是来拆台的,而是一副当他们是来帮忙的姿态。
他真挚开口:“几位大人如此忧心忡忡,可是为了避免报纸沦为私人口舌,既然如此……陛下何不让几位大人一同加入创办报纸一事,免得真如几位大人而言,使报纸出现不分良萎的情况。”
听到柳云的话,在场的人都沉默了一瞬间。
那几位来施压的大人更是觉得柳云是不是在刻意装傻。
他们是说担心报纸刊登的内容被“奸人”所用,但他们也说了担心发行报纸后引起百姓动荡,你耳朵聋了吗?
瞧着柳云不像是装聋作哑的模样,三个年纪大了他好几轮的大官也骂不出口,只能一脸冷硬憋屈地说:“回陛下,臣等并非这个意思。”
谢明章再度张口,试图强调发行报纸的危害,并搬出老子、商君、管子都曾提倡的“愚民”。
这满嘴大道理,听得景熙帝头痛,不过这倒是难不倒柳云和温伯谦。
因为儒家先贤从未倡导过“愚民”,儒家推崇的是“教化百姓、开启民智”。
连《礼记》里面也说了“建国君民,教学为先”!
柳云不擅长吵架,但是论引经据典说大道理,谁说得过他呀?
听着他口中的圣贤之语,谢明章等人被说得哑口无言。温伯谦瞧见了,不急不缓地补充了一句:“诶呀,谢大人公务繁忙,论比起对‘礼’的了解,竟是已经比不上一个后生了?”
谢明章听了,几欲吐血,原本看着柳云的视线转移到了温伯谦身上。
他指着温伯谦,气得发颤:“你你你,你个温老贼!”
而后他当场倒下了,不知道是真的被温伯谦一句话气得,还是因为与十七岁的柳云辨经却辨不过他而恼羞成怒、不愿面对。
*
朝中不少官员在听闻了报纸的风声后,都表达了反对意见。
可惜他们在景熙帝面前,没有一个说得过柳云的。
因为柳云他在做正确的事情,他在践行着他自小学习的圣人之言,所以即便他被朝中众大臣围着指责,他也丝毫不会动摇。
相反,他说出的一字一句都能堵得那些有私心的人说不出话来。
景熙帝看着这些被柳云堵得哑口无言的老东西,不由畅快的笑了。
在他的旨意之下,那些寒门子弟还是跟着温伯谦成为了创办报纸的一份子。
他们以府衙的名义发布公告,开始广征文章。
可征收文章的过程并不顺利。
该因在他们开始征稿后,便有好几个当代文坛巨擎表明若有人向报纸投稿,便是“沽名钓誉”、“为人所不齿”。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的言官,开始对参与创报的官员进行弹劾。
其中温伯谦吸引了大量的火力,早上被弹劾以往写过的一首诗含有“谤君”之意,傍晚便被弹劾温家侵占良田、温伯谦有包庇之举。
面对这般雪花似的弹劾,温伯谦早有准备,一一回击,他也不自证,就反过来弹劾那些弹劾他的人。
都在朝中为官,谁不知道谁啊?都是世家出身的,谁又没几个同盟和把柄?
面对温伯谦这般滑不溜秋的老油条,负责弹劾的言官实在无能为力,前去请教谢明章。
谢明章气急,质问道:“温伯谦只是幌子,这报纸的根源还在柳飞白那小子身上。为何费劲弹劾温老贼?而不弹劾柳飞白?”
言官听言擦了擦汗,无奈说:“非不想也,实不能也!”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弹劾柳云,但言官弹劾就算能闻风而奏,也要先“闻风”吧?
靠这个言官观察了柳云好一段时日,都没有发现他身上有任何可以弹劾的地方。
柳云白日当差,就是闲暇之时,也只会带着家中两个弟弟踏青闲逛。他平日里见到摆摊的老人都会上去搭把手,瞧见孤独的乞儿不仅是会施舍,甚至会帮他寻找去处。
这样的人,便是写文章称颂都不为过,又如何能弹劾?
听着言官的话,谢明章面色不动,直说了八个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第99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二十一天
文人笔就是武人兵。
这些读书人最是清楚春秋笔法、舆论诬陷的厉害之处。
所以他们才会在知道报纸的存在以后,极力想要阻止。
就算他们看不清报纸可能会对世家带来的打击,也看得清报纸一旦发行以后,会给文人的话语权带来多大的影响。
自此以后,操控舆论的那支笔将会直接掌握在皇上的手中。
皇权本就高高在上,若再被夺了手中的笔,这朝廷之上还能有他们这些世家的容身之地吗?
既如此,不若他们先用还在手中的武器将罪魁祸首斩落马下!
可听了谢明章的话,身边言官的第一反应却是觉得他实在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
言官弹劾同僚是向谁弹劾?那是向皇上弹劾。
虽说言官不会因言获罪,但若是他满嘴胡言,陛下也会暗暗记在心里。
柳云如今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物,听闻他在乾元殿的待遇都快赶得上皇子了。
他要是对其凭空污蔑,保不齐次日就会因左脚迈进乾元殿,被斥责对陛下大不敬,从而锒铛入狱。
景熙帝可真能做出这般事!
到时候,还不知道眼前的谢明章能不能保下他呢!
言官心中叫苦不迭,却又不敢直接出言反对。
谢明章久居高位、说一不二,可听不得他的辩解。
于是他硬着头皮,只能应下此事。
回去以后,他左思右想,还真给他找到了个适合弹劾柳云的罪名……
*
柳云他们回到京城的时候,已是十一月光景,尚有两月便是年关。
是以林彩蝶一到京城,还没当几天官家老夫人,就风风火火地操办起过年事宜。
今年可是他们一家人第一次在京城过年,断不能寒酸。
她一边往家中添置各种家用,一边打点着与邻里、柳云同僚间的关系。
在大靖,男主外女主内,官员之间维系人脉全靠女眷。
林彩蝶来之前,家里的男人们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她一来,柳三石他们立刻发现邻里对他们热切了不少,就连翰林院的同僚对待柳云都亲昵了一些。
不仅如此,柳家与侯府之间,似乎也因她的存在有了些破冰的迹象。
温书瑶与林彩蝶,一个是书香门第出身,一个是乡野农妇,可奇妙的缘分却让她们的人生产生了牵绊,彼此对照。
在柳泽和谢霁川互换的事中,若要说谁最能理解她们,那定然是她们彼此。
柳云就算再善解人意,终究是个男人,亦未曾为人父母。
自从进京以后,林彩蝶和温书瑶便成了手帕交,往来频繁。
她去侯府的时候,偶尔也会把柳泽和谢霁川一起带上。
不过两个孩子去得并不算频繁。
事发之时,谢闵和温书瑶更看重侯府颜面,对他们二人的存在隐隐有些迁怒的态度,终究是伤了孩子的心。
纵然事情的结果是好的,温书瑶后来也表现出了悔意,但两个孩子对于去侯府还是有些别扭。
柳泽觉得自己已不再是侯府的人,不想过多叨扰。
至于谢霁川,他虽说口口声声要占领侯府,但实际上一待在侯府便莫名浑身不自在。
两个孩子打心底里,还是更愿意跟在柳云身边。
对此,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因为他们潜意识里便明白,只有柳云永远不会抛下他们。
可一日,国子监下学之际,突然有一个谢霁川的小弟急匆匆地跑过来跟他们说:“老大!柳泽!不好了,你们哥哥被弹劾了!”
两人听到这话,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谢霁川急道:“说明白些,谁弹劾的哥哥?弹劾他什么?”
那来通报消息的小弟解释道:“哎,街上都传遍了。早朝的时候,有个言官在朝堂之上弹劾柳大人,说他故意拦着不让你们回侯府尽孝,只为图谋侯府财产!”
听到这话,两个孩子懵了,而后怒气顿生。
他们二人都不笨,知道这是有人在借题发挥,故意找柳云的麻烦。
二人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成为攻讦柳云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