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宝家里人看来,这种事情问询云宝、交由云宝处理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
可在冯素娥眼中,云宝只是个小屁孩,他说的话哪能真的作数?
所以即便云宝家里人和柳夫子都说等云宝回来再说这件事,她还在自顾自闹着,她家里人和另外两家人则在边上帮腔。
云宝在路上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这一幕,再看看家里人的脸色,他的脸都鼓了起来。
看到是云宝一家三口来了,众人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云宝趁机跑到冯素娥面前,顶着漏风的牙齿,像个胖墩墩的小茶壶一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冯素娥说:“你为什么欺护我奶奶?”
“负”字因为缺了一颗牙齿,发出了“护”的声音。
听得原本吵吵嚷嚷的众人都不由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想笑。
云宝质问冯素娥的话,其实有点奇怪。
此时明明是冯素娥在闹着上吊给云宝一家赔罪,怎么变成是冯素娥在欺护云宝一家了?
可云宝这小模样太过可人,弄得大家根本没法注意他在说什么,只想逗着云宝再说两句话。
“云宝你可回来了,你这牙怎么了?不会是被大头打掉了吧?”
“可怜见的,牙都缺了一颗,来,大婶这里有糖,快拿一块回去甜甜别的牙。”
因为云宝的出现,院中氛围忽地一变。
之前冯素娥要上吊,村里人觉得事情不至于闹成这样,也都向着她想劝劝云宝一家,整个场面对于冯翠花等人而言有种说不出的窒息感。
可云宝一来,那股窒息感荡然无存。
要论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的出现,让大家伙终于又想起了这件事的起因。
看到云宝缺了的门牙,再看看他擦伤的地方,围观人群怜惜之情顿起。
那帮冯素娥他们说话的嘴一下子就张不开了。
连云宝这么可爱的小孩都欺负,柳大头太坏了。
养出柳大头的冯素娥一家也不是个好的!
看到云宝回来,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柳霁川。
他一看见云宝,就扭着身子从柳好好的怀里滑下来,径直冲向云宝。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云宝的脸色,问道:“哥哥你好了吗?”
云宝想起柳霁川被他吓哭的事情,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这是在换牙而已,没什么事的。每个人长大了都要换牙,等你长大了也要,乳牙换掉以后,牙齿才会更锋利哦!”
“原来是这样。”只要云宝说的话,柳霁川就会毫无理由地全盘相信。
知道换牙是正常的,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小心脏终于安定下来,而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要早点换牙,变得和哥哥一样。”
家里其他人看到云宝没出什么事,也都放心了下来。
唯有一旁的柳大头听到柳霁川的话似有所感,觉得被柳霁川咬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柳霁川这牙齿再锋利一点,都得比得上村长家的大黄了吧!
看着云宝和柳霁川小哥俩亲亲热热的样子,一旁的冯素娥手里攥着绳子,闹也不是,不闹也不是。
“你为什么说是我在欺负你奶奶?”冯素娥试图挽回局面,哀嚎道,“分明是你奶奶不想给我们家留活路啊!”
云宝听言反问道:“大头奶奶,你原来是我奶奶生的吗?”
冯素娥一愣,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失心疯了,矢口否认:“你这小娃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我怎么可能是你奶奶生的?”
“那大头奶奶,你是我们家养大的吗?”
“我呸!我怎么会是你们家养大的?”
"那就对啦!"云宝一拍小手,"您的命既不是我奶奶给的,那就和我奶奶没关系。
您以前也不是我们家养大的,那你们家活不活得下去,和我奶奶其实也没有关系。
可您如今却拿自己的命来吓唬我奶奶,还说奶奶不收你家果子就是要逼死你——这还不是在欺负我奶奶吗?"
云宝说着,小脚一跺,腰一叉,明明是个小不点,说出来的话却让大人们都哑口无言。
是啊,冯素娥要死要活,跟冯翠花有什么关系?
云宝家没收果子前,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
现在冯素娥这么闹,不就是看准了云宝一家心软,做不出真的叫她去死的事嘛!
被云宝这么一点破,冯素娥是真的彻底闹不下去了。
可她还不死心,转而哀求起云宝来,还把柳大头也拉过来一起求情。
虽然在她眼中,云宝说的话不太作数,但她知道冯翠花他们一家子都疼爱云宝,若是云宝张口,没准事情还真有转机。
柳大头早上被咬痛时都没哭,这会儿却是真的哭了——被大人们的阵仗吓哭了。
几十号人挤在院子里面,他奶奶又是拿着根绳子闹着要上吊……
在大人看来这可能只是一次常见的纠纷,在小孩子看来“天塌了”也莫过如此。
柳大头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捅了个天大的篓子,哭得震天响。
他一哭,冯素娥觉得自己真真命苦,也跟着老泪纵横。
泪水划过她饱经风霜、皱皱巴巴的皮肤,抹眼泪的时候,皮包骨一样的手指在通红的眼睛上拂过,看着感觉比她要上吊的时候可怜多了。
看着他们哭成这样,围观的人又有些不忍。
就连云宝也……心软了。
云宝是个善良的宝宝,他虽然被柳大头欺负过,可看着对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是忍不住觉得他现在挺可怜的。
不过他没有替家里更改收果子的决定。
他只是带着点“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地问:"你们明明知道说人坏话不对,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呢?"
瞧见小云宝做出这幅样子,围观的人颇觉好笑。
他明明年纪那么小,怎么好像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过来人姿态?
看上去实在有趣。
不过云宝这话问的,确实比大多数人更明白问题所在。
现在这情况根本就不是云宝一家子多么狠心造成的。
他们一家做了什么呢?不过是不想和有争端的人家再做生意罢了。
多正常啊。
一般人要是去买点东西,路过两个摊贩,其中一个摊子的老板笑脸盈盈,另外一个摊子的老板语气刻薄,那正常人都不会愿意去刻薄的那家的。
造成如今的局面,是因为冯素娥他们自己拎不清啊!
村里其他人家不是没有暗地里讨论云宝下场考试的事情,但就算他们同样觉得云宝下场太着急了,却也不会说出像是冯素娥和柳大头说的那些话。
因为大家伙都记着云宝家这两年对他们的好!
柳满丰明明也是个抠搜的,可却念在乡里乡亲的情分上,一直高价收大家的果子呢。
这般想着,众人心中不由一片唏嘘,不再为冯素娥和柳大头的眼泪所动。
那冯素娥和柳大头看着云宝干净的眼睛,竟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次,云宝一家离去时,没有人再拦着他们,村长也只是叹了口气,没说话。
*
柳长青是和云宝家一起走的,走的时候,他牵着云宝的手,感受到云宝频频回头。
柳长青问他:“你在看什么?”
云宝转过头,有些犹豫地说:“我是看柳大头他们家和我们家以前好像啊,都是矮矮的房子、破破的大门,院子里是黄泥巴里面埋着鸡屎脏脏的。”
云宝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柳长青:“夫子,你说要是大家都变得很有钱,那还会吵架吗?”
今日的争端算是因为云宝的一句话结束的。
很多人自以为自己被云宝点醒了,想明白这件事的根源所在是冯素娥他们自己嘴贱。
可他们都没意识到云宝说的那句话不是一句反问句,而是一句真正的疑问。
明明云宝一家对村里人不错,为什么冯素娥他们还会在私下那么说云宝一家,还影响到了孩子呢?
没有人给云宝答案,可云宝敏锐地察觉到了今天这事会发生,好像和自家变得有钱脱不开关系……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这句话云宝早已从书中学过,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就领悟了这句话。
可他突然发现他并没有。
因为他在学习这些知识的时候,想的好像永远只有自己和身边的人。
他想到的是他梦中的真假少爷,他想到的是自己家和侯府。
云宝待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面,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还有旁人。
他很聪明,但他从来没有把别的人放在心上过。
直到今天,他人的嫉妒像是一把剑,直直地划开了云宝的世界。
云宝才突然发现,“不均”不止存在于他们家和侯府,还有他身边的人。
云宝说不上来此时的自己是个什么感觉,所以他频繁地转头去看柳大头家的屋子。
当柳长青询问他的时候,他只本能地想要帮助那些他以前好像没在意过的“旁人”。
书上说,想要使社会和谐、引导百姓向善,就要先让百姓们富裕起来。
就像他面对真假少爷的故事时,第一选择是让家里也变得富裕起来。
虽然人与人之间总有许多矛盾,不是所有矛盾都可以用钱解决。
可若是人人都有钱花……或许便没有人会因为两句口角、几框果子寻死觅活。
到时奶奶就可以想和谁吵架就和谁吵架,家里想和谁做生意就和谁做生意了!
听到云宝的话,柳长青不由放慢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