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着云宝的头,忽地畅快地笑了。
云宝纳闷:“夫子在笑什么呀?”
柳长青说:“我在笑我们云宝长大咯!”
前头柳家众人听到柳长青的话,转过头来纷纷附和。
“是呀,云宝今日终于开始换牙!又长大不少!”柳三石欣慰地说。
林彩蝶这时突然想到什么,一拍手:“诶呀!遭了!云宝掉下来的那颗牙呢?扔床底了没有?快快快,快回家放床底。要是因为扔的不及时,让云宝这颗牙长歪了,柳三石我跟你没完!”
柳三石:“诶?又我?”
第29章 当哥哥的第五天
小孩子的世界是有趣的,他们看雨后的蜗牛就能看半天。
但同时,他们的世界也是单调的。村里的晒谷场、河边的歪脖子柳、后山的野果林,便是大多数孩子童年里全部的天地。
云宝的生活虽比同村的其他孩子丰富一些,但对他而言,和柳大头打架一事也已经算得上是生活中数得上的大事了。
柳长青像是得了难得的素材,借着这件事,将很多道理一点点掰碎,再往里加入了大量圣人名言喂给云宝。
这其中,他特意强调了云宝主动和柳大头动手这件事。
他难得有些严肃地批评云宝,说这是“有勇无谋”的匹夫行为,并告诉他,儒家弟子讲究的是“慎勇”与“义勇”。
他对云宝千叮万嘱,下次若再遇到这样的麻烦,应先保证自身安全,再去想办法化解。
云宝很少被柳长青批评,听夫子说自己是“匹夫”,他有些委屈地揪着衣角说:“可云宝生气呀!”
看着被宠大的云宝,柳长青无奈摇头——他还有更严厉的话没说出口呢!
孟子说:“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
按照时下的想法,柳长青说云宝一句“不孝”也不为过。
但他到底没这么说,而是柔声细语地问云宝:“听说那天你幼弟也在场,当你看到他逞匹夫之勇时,你是何反应?”
云宝很有同理心,擅长将心比心。
听柳长青这么一说,他想了想,不说话了,只道:“呼子,我错了……”
云宝小牙齿漏风,“夫子”或成最大受害者。
柳长青忍住笑,摸摸他的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云宝因为柳大头一家这事学了许多。
他本来以为自己和他们家的交集仅限于此,以后两家人恐怕就会老死不相往来。
可没想到某一日,他一回到家中,就看见冯素娥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走进家门,发现院内放着两篮鸡蛋和半扇猪肉。
那猪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看着就是新鲜宰的。
冯翠花站在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欢喜,却也没有要把东西还回去的意思。
直到看见云宝,冯翠花才露出笑意。
她一把揽住云宝的小肩膀,唤道:“奶奶的好乖孙,晚上给你炖猪脑吃好不好呀?”
“好!”云宝不客气地提要求,“我还想吃红烧猪蹄。”
“好好好。”冯翠花笑着满口答应,“云宝想吃,奶奶就给云宝做。保准炖得软烂入味,一吸就脱骨!”
晚上,云宝吃得满嘴流油,连肚子都鼓了起来。
柳霁川自告奋勇要和他互相揉肚子。
云宝欣然同意,平躺在床上,和柳霁川交叉着手给对方揉着肚子。
柳霁川的手比云宝小多了,揉着云宝的肚子时却挺有劲的。
柳霁川的肚子软软的,很好玩,按下去会弹起来,就像糯米糕。
两人就这样互相揉着肚子,感觉可舒服了。
云宝一边和弟弟互帮互助,一边不知想到什么,和柳霁川嘀咕着:“诶,大人的世界,好复杂呀。”
*
说来,自从和柳大头打过一架后,云宝家里还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云宝、柳霁川和爹娘分房睡了!
柳大头有一句话其实没说错,云宝之前确实还一直和林彩蝶睡在一起。
这两年来家里虽然有了更多屋子,但因为云宝长得比其他小孩小很多,柳三石和林彩蝶都不太放心他一个人睡。
过了年他已满七岁,本来也该让他单独睡了,可柳三石和林彩蝶一时没想起来,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
如今被柳大头一嘲笑,云宝说什么也不肯再和爹娘一起睡了。
家里早就给他准备好房间,听他这么要求,大家自然也就同意了这事。
除了柳霁川。
听到云宝要自己一个人睡,还不带他。
柳霁川立刻闹了起来,说是要和哥哥一起睡。
为此,他还学了之前冯素娥的做派,一哭二闹三上吊。
柳霁川不爱说话,但学习能力真是强到可怕!
冯素娥当时又哭又闹说“不给说法就上吊”的模样,他竟学了个七八分……
大人们一边无语,暗道以后可不能什么地方都带着孩子过去,一边试图说服柳霁川。
柳霁川不管,只一味学冯素娥唱念做打:“不给我哥哥,我就吊死在这里!”
柳大石“啧”了一声:“你哥哥是一定得自己睡的,那你只能在爹娘和哥哥之间选一个。如果你和哥哥睡,就不能和娘一起睡了哦。”
“我要哥哥!”柳霁川毫不犹豫。
柳三石:“……”
柳三石最终妥协了,和林彩蝶商量了一下,让这小哥俩一起睡在了新屋。
柳霁川最后得偿所愿,就是苦了柳三石和林彩蝶。
两个年幼儿子都不在身边,当父母的实在不放心。
他们每天夜里总要起来好几次,到云宝屋里看看情况。
好比此时云宝和柳霁川互相揉着肚子,揉着揉着居然就睡着了。
春天的晚风还是很冷的,正透过门窗试图挤进屋子里。
在这阵风即将吹过两人的小肚皮时,一双不算美丽且长满粗茧的手为他们盖上了被子,又小心翼翼地为他们掖了掖被角。
被窝下,柳霁川似乎感受到了暖意,小身子往云宝边上拱了拱。
找到了熟悉的热源后,他一把抱住了云宝。
即便在睡梦中,他也忍不住叫了声:“哥哥……”
大家都很不解柳霁川为什么这么黏云宝,柳霁川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他只是莫名有一种感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夜里睡觉时总是打着颤,每天都很冷很冷。
直到有一天,哥哥来了,他才再也没有挨过冻。
“哥哥……喜欢哥哥……暖暖……呼……”
柳霁川小声嘟囔着,小脑袋往云宝颈窝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
时间很快过去,到了报名县试的日子。
云宝这一天早早起来,跟着柳长青到了县里,来到县衙的礼房——这里就是县试报名的地方。
虽然已经来过县城很多次,但云宝还是第一次来县衙。
他打量着四周,眼里掩不住好奇。
在他观察周围的时候,其他人也在看着他。
礼房里已经有不少报名的考生了,大多是十几、二十多岁的青年,还有几个蓄着胡子的中年人,但像云宝这般大的孩子几乎没有。
比他稍大一些的少年倒是有,他们就是这次和他互相担保的考生,同时也是两年前那位试图挖云宝墙角的夫子的学生。
云宝这两年也去这位夫子的私塾上过课,因此见过其中的两位。
不过这两人见到云宝,似乎并不怎么开心,脸上还带着复杂的神色。
“唉,”其中一人幽幽叹气,“云宝,你真的要这个时候就下场吗?到时候,你若榜上有名,而我名落孙山,唉……”
云宝丝毫不懂自己的存在给其他学子带来的压迫感。
他看着这人忧郁的眼神,认真地鼓励道:“放心吧,我们一定能一起考上的!”
说着他还握紧小拳头,做出打气的姿势。
面对云宝的鼓劲,对方没说什么,只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
自从参加过明公的春日宴以后,云宝基本上就没在读书人多的宴会上出现过。
很多人只听说过临江县好像出了个神童,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渐渐地大家也就把云宝忘了。
可这次云宝来到礼房报名的身影,重新勾起了一部分人的回忆。
待到云宝报完名两天后,一个消息在临江县内悄然流传开来——
两年前曾在明公春日宴上出现过的那个神童今年准备下场了,而他今年才只有七岁!
这消息在临江县颇为引人注目,不少人都对这次县试的结果期待了起来。
不过也有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对云宝满含恶意。比如上林路的邓秀才听说这事后,就难掩心中不快,只盼着云宝早日落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