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卖人的牙子挥手呵斥,“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们卖的奴隶,要买拿银子不买赶紧走。”说着挥手开始撵人。
“嫂子,嫂子!”
“堂叔,堂姑!”孩子们吓得嚎啕大哭。
郑北秋把马车交给刘彦,疾步走上前怒道:“你做什么!”
那人见郑北秋气势汹汹的冲过来吓了一跳,不过仗着人多势众反问道:“你想做啥子嘛?”
“这些都是我的亲侄儿们,咋被你拉到这卖了!”
“可不敢乱讲,这是我们从梓州买来的奴,你看都有文书的,咋个就成了你侄子?”那人牙子从怀里掏出文书,上面写着这些孩子的名字,还都按了手印。
江海红着眼眶怒道:“我们是被骗的,有一伙人说招打杂的伙计,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两吊钱我们才去的。结果到了地方对方就让我们签这个契书,我们也不认字……结果全都被卖了。”
“那我可不管塞,这可是我真金白银从人家手里买来的,啷个说是被骗就被骗,生意还做不做了?”
郑小凤怒道:“好好的孩子被你们抓去卖,你们是牙行还是拐子!”
“你啷个说话的?”对方吵吵嚷嚷像要打架。
这么多人真打起来他们肯定吃亏,罗秀连忙说和道:“先别吵,这些孩子真是我们亲戚,是从北方过来时被人哄骗了,你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多少钱我们赔给你,先把孩子放了。”
人牙子也不想打架,他们做生意赚钱的不是跟人逞凶斗狠的。
“少说也要五贯一个,买来时花了不少钱,这一路上还供他们吃喝,总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
几个孩子一听这个价格顿时都变了脸色,五贯钱?他们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银钱啊!
特别是张家小子和邱家小子,他们跟郑北秋一家不熟,万一对方不买他们怎么办?一想到他们不知会卖到什么地方,顿时瘫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起来。
郑北秋数了数同村的孩子一共有五个,二十五两银子实在不少,他们今天手里拿的钱怕是不够用。如果不认识也就罢了,这些孩子哪个都认得,况且还有自家的亲侄儿,郑北秋哪能撒手不管?
小凤道:“要不还是报官吧,平白抓了咱们的孩子再高价卖回来,这跟抢钱有啥区别。”
罗秀也点头附和,“先报了官再说。”
那伙人一听见他们真要报官,连忙叫住几个人,“有话好好说嘛,价格不合适再讲讲塞。”他们牙行的生意也不全都是清清白白的,真要是惊动了官府少不了被找麻烦,还得花上一大笔钱通融。
郑北秋沉声道:“你们既然是花钱买的我也不让你们亏本,多少钱我再给你添些路费,若是漫天要价咱们就去官府好好说道说道。”
几个人牙子凑到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后拿出这五个孩子的卖身契,都是二两银子一个买的,共花了十两银子,加上这阵子的吃喝拉撒,最后多要了二两,一共十二两银子。
“最少十二两,少一分都不卖,我从梓州大老远的跑这一趟,不赚钱总不能赔钱。”
郑北秋没继续跟他们讨价还价,就算去了衙门这钱也免不了,掏了银子让人牙子把几个孩子松绑,五个小子跌跌撞撞的跑过来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谢谢郑叔!呜呜呜呜……”
“别哭了,快起来吧。”郑北秋和罗秀把几个孩子拉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带着他们穿过人群走到停在路边的马车旁。
马车上小虎、小鱼和妞妞趴在车窗,好奇打量着这几个大哥哥,不知道他们是谁。
郑北秋道:“你们怎么跑到这边来了,还被人骗去卖了?”
几个孩子哭的说不出话,唯有江海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把前后的经历讲述起来。
“我们从军营跑出来,沿着一条大道走,一路上饿了吃野果子、野菜,渴了喝溪水就这么一直走了大半个月。期间路过几个村子想进去讨食物,都把我们撵出来了,后来就到了一个小镇子。”
这里倒是没人撵他们,大伙便商量着想在这找个活计干,没成想刚来就被骗着签了卖身契……
他们也想过要跑,可惜这些人把他们手脚都绑住根本跑不了。
后来他们被带去了好几个地方,大概因为打仗闹得奴隶也不好卖,就这么一路辗转来到六马镇,刚巧被罗秀他们碰见。
听完他说的,罗秀长叹一口气道:“没想到连半大孩子都要上战场了,幸好遇上咱们,不然这些孩子还不知道会被卖去哪里。”
江海又跪地磕头,“郑叔救我们无以为报,这银钱以后我一定会还给您的!”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磕头,“我们能干活,能赚钱,肯定会好好报答您!”
郑北秋心里不是滋味,“都起来吧,上车跟叔回家。”
今天带的银子花的差不多了,买纺车肯定不够,等下次再来吧。
几个小子分坐在两辆车上,路上罗秀拉着郑家的老三打听,“你娘身体还好吗?自打上次分别已经过去了一年半,都不知道家中什么样了。”
郑喜田道:“你们走后没多久官兵就来了,把爹和二哥都征走了,那时阿娘天天哭,饭也吃不下,重病了一场。
后来开春娘的病好些,带着我开始种地,家里的骡车被征去拉粮草了,我们两人种不完家里的地,只能挑着平坦的地方种。
好不容易熬到秋天,那群官兵又来了,把我们种的粟米收走了一大半,只留下一点做吃食。
不过家里的豆子落在地里也够我们吃了,只是没想到……后来官兵会再来一次来把我也带走。”
郑喜田抹着眼泪道:“我走的时候娘一直磕头求他们……他们不放我……呜呜呜……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被拉去打仗了。”
罗秀听得泣不成声,拿帕子捂着脸不停的擦眼泪,早先小姑要是能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多好。虽然这一路辛苦,至少大家伙都能平平安安的在一起。
小鱼见阿父哭担忧的凑上前帮他一起擦脸,“阿父不哭。”
“哎,没事,阿父不哭了。”
小虎看了郑喜田半晌突然开口道:“你是田哥哥吗?”
“你还记得我呢,你是小虎对不对?”
“嗯,我爹……我爹他也被带去打仗了吗?”
郑喜田点点头,“都去了,他们是第一批走的。”
郑小虎低下头摆弄着袖口,心里有点难受,尽管爹爹不怎么管他,但毕竟也是他爹,小时候抱着他教他认字的亲爹……
这一路大伙都沉默着,一直到进了村子几个孩子才好奇的张望起来,这就是郑叔他们住的地方吗,看起来真好啊!
溪水哗啦啦的流淌着,靠山两侧有排竹子搭建的小屋,不远处能看见已经发芽绿油油的田地。
“吁~”马车停稳,大伙都下了车。
郑北秋道:“先去河边洗手脸,洗完来家里吃饭。”
几个孩子跑去小溪边赶紧清洗起来,这一路都没清洗过身上,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
村里人见突然来了这么多半大小子都好奇的出来张望。
隔壁张林子出来道:“大秋哥,这哪来的孩子啊?”
“别提了,这都是我们一个村的小子,让人拐到这边卖刚巧被我们碰上,花钱给赎回来了。”
“唉哟!这可真是巧了,跑这么老远居然还能碰上。”
“谁说不是呢。”郑北秋把马车卸下来牵进圈里。
罗秀抱着孩子进了屋,“我先去做饭,这些孩子肯定饿坏了。”
“行。”
不多时几个小子都洗完了,各个赤着脚浑身湿漉漉的走回来,看得出这一路遭了不少罪,各个瘦骨嶙峋,身上手上都是伤痂,头发乱糟糟的纠结在一起,洗都洗不开了。
郑北秋干脆找了个剃头的刀子,帮几个孩子都剃了光头,剃到江海时道:“你是江得胜家的小子?”
“是,郑叔认得我爹?”
“认得,我跟你爹一起在平州当过兵。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我们刚走的时候你才四五岁。”
江海红着眼眶叹了口气,可惜他爹运气不好死在了边关,只送回来三十两银子的抚恤钱。
郑北秋瞧出几个孩子里,这小子是领头的,估摸从军营里跑出来也是他起的头,是个有能耐的。
剃完头锅里的饭菜也做好了,饭香味飘出来,馋的几个人直咽口水。
罗秀焖了一大锅米饭,一盘子腊肉炒笋片一盘子咸菜,碗筷不够用又去隔壁小凤那拿了三个碗过来。
“别愣着了,快过来吃饭吧。”
几个小子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吃了几口就控制不住狼吞虎咽起来,看得出真是饿得狠了,饭菜进了嘴里都来不及嚼直接就吞咽下去。
好几次差点噎着,罗秀连忙拿来水瓢递给他们,“慢慢吃,吃不饱再给你们做。”
一大锅饭被几个小子吃的干干净,连碗都舔的干干净净。
吃完饭几个人忐忑的站在旁边,他们是不是吃的太多了,郑叔会不会嫌弃他们……
郑北秋摆手让他们坐下,“就你们五个逃出来的吗?还有没有别的孩子?”
几个人摇摇头,郑喜田呜咽道:“刚从村里出来的时候有十多个人呢,路上死了一半就剩我们五个,要不是大海哥和三富哥在路上照顾我,只怕我也活不下来。”
郑北秋揉了揉侄儿的脑袋,鼻子一酸忍不住也红了眼眶,“没事,到了叔这就是回家了,别害怕。”
几个半大孩子抹着眼泪点点头。
邱家小子郑北秋也见过,自家盖房的时候他爷和爹给做的木工活,张家小子更不用说了,住在柳家老宅对面,早先罗秀没跟自己成亲的时候,两家人打了好几仗,他爹就是张家老大。
至于柳三富那是罗秀前夫的小弟,甭管过去有什么恩怨,到了这种时候该帮都得帮,不能见死不救。
不多时杨二柱、李家兄弟还有林立闻讯都过来了。
看见这些可怜的孩子,林立难受的够呛,越是心怀百姓的人越是感性。“靖王安敢如此!居然让没成人的孩子上战场,这跟直接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简直禽兽不如!”
可惜他只是一介文官,还是不入流的小官,连说话的份都没有,只能骂几句解解恨。
天色渐晚,几个孩子住哪又成了问题,郑北秋家只有一间屋子,他们睡得都有些拥挤,留下这几个孩子肯定住不开。
二柱子道:“都去我那住吧,我一个人睡还怪孤单的,就是人多得挤一挤。”
几个小子连忙道:“没事,我们不怕挤!”
郑北秋道:“那就先在你那住几天,趁着眼下有空在柱子家旁边再盖一座房子,让孩子们安顿下来。”
大伙点点头都没意见,外人都收留了更何况这些是正经的同乡。
孩子们高兴不已,这是他们从家出来这四个多月里,第一次吃饱饭有地方住,听着长辈们熟悉的乡音,仿佛回到从前在村子里。
二柱子带着半大小子们先回去睡觉了,其他人围坐在一起商量这些孩子以后该怎么办。
郑北秋道:“他们年纪都不算小了也能干活,我打算把自家的地匀出一亩给他们种,再带着他上山砍竹子让罗秀教他们编筐的手艺,赚点钱应当够他们嚼用了。”
刘彦和张林子也愿意各拿半袋米粮接济他们。
李家兄弟道:“我家后院种了不少菜,他们想吃随时过去摘。”
林立道:“北秋兄弟仁义直至,我别无所长,唯有读书的本事还算拿得出手,若是这些孩子们愿意,我每旬抽出一日的时间教他们读书认字,省得看不懂契书被人诓骗去。”
人家可是举人老爷啊!居然愿意教这些乡野小子们读书认字,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郑北秋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道:“那我就替他们谢过诸位叔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