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前,汤言做好了被妈妈责骂的准备,毕竟他“做错了事”:明明妈妈那么辛苦努力地把他养大了,可他却瞒着妈妈走了一条注定不被人祝福的道路。
被骂、被打、被撵出家门……汤言想,不管妈妈要如何做,他都该乖乖受着。
可现在妈妈告诉他,他没错。
汤言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汤母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发顶,温柔地安抚道:“好啦,别哭鼻子了,像个小孩子似的。”
温声哄了半天,汤言的情绪总算是平稳些,汤母托着他的脸,用纸巾细心地替他擦去泪水,“妈妈还有话没和你说完呢。”
压积在汤言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接过纸巾,胡乱地在眼睛上按了按,这时,他听到汤母问道:“我想知道,你和费兰彻底地分手了吗?”
汤言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起。
离开波士顿时,他自觉分手分得彻底。
他和费兰闹成那样,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被关起来的时候,为了减弱费兰的警惕心,好成功逃走,他甚至还主动勾着费兰和他发生了关系。
他想,费兰那么高傲的人,知道被骗肯定会恨死他,绝不会再有继续跟他好的想法了。后来的三个月,费兰一直没联系他,他以为这就是他初恋的结局了。
没想到费兰又来到了中国,意外地以那副低姿态求他原谅,还说以后会改,那么卑微地跟在他身边,只求一个机会。
面对费兰的追求,汤言看似立场坚定,绝不回头,实则心里的天平早就悄悄倾斜了。他好像一直都很难拒绝费兰,从五年前起就是这样。
“是的,我们彻底分开了。”思考再三,最终汤言还是这样回答汤母。
汤母听了若有所思,汤言难为情地问她,“妈妈,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们……”
“那年费兰来家里过年我就知道了。”汤母告诉汤言,“正月初五那天晚上,你带费兰去看花灯,我一个人在家,我把阳台上晒干的毛巾送进你的房间时,无意间看到了枕头旁边有一盒拆开的byt。”
居然是因为这个!
汤言瞬间脸爆红,“那是,额,是……”他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低了头道:“对不起……”
汤母开明地摆摆手,“你晓得做好措施保护自己,这是对的,不需要跟我道歉。”
“……”
“从那天后,我就猜到了你们的关系不只是一般的朋友。我见你好像没有主动告诉我的样子,怕你是难为情或者有什么顾忌,那年春节我也就顺着你装傻,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汤母脸上出现一丝凝重,“但让我奇怪的是,费兰居然看出来,我知道你们的事。”
汤母这句话简直如平地起惊雷,汤言瞪大眼睛看着汤母,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说,费兰知道?”
他失声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也不清楚,但一定很早。”汤母陷入回忆,“你们一起去美国后,大约过了有一个月,费兰又一次来了中国……”
新年过后的小城没有了春节期间的热闹景象,在外工作的人们早就陆续离开,春节期间熙熙攘攘的市场和商业街也变得冷清。
汤母就是在这样一个早上再一次见到了汤言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朋友,费兰·德维尔。
汤母因为身体的原因,早就关掉了包子铺在家修养。这天早上她起得挺早,在家做完卫生后就坐在沙上发呆,然后不可避免地想起汤言。
汤母以前也听说过男人和男人搞对象的事情,只是她从未想过,这种感情会发生在汤言身上。
她的孩子她知道,从小就循规蹈矩,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怎么出国留个学,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想到这里,她不由叹了口气。汤母其实并不反感汤言和费兰的感情本身,她只是担心,儿子会因这段感情受到本不该有的委屈。
还有那个费兰,看起来就是个有钱贵公子,和他们家的经济阶层可以说是天壤之别,他对小言会是真心的吗?
还是说,他只是看汤言现在年轻长得好看,和他好一场,等玩够了,随时都会走掉呢?
汤母心里堆积有太多的顾虑,可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就在她心烦意乱时,门铃突然响了。
汤母以为是家里的亲戚来探望她,只好强行收拾好心情,挤出一张笑脸去开了门。
然而门外站着的,是费兰。
汤母不记得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把他请到沙发上坐下,但她清楚地记得费兰单独面对她时的诚恳和认真。
费兰带来的翻译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翻译用词文雅礼貌,但说话的语气里却透着一分冷淡,和费兰表现出的强烈情感截然不同。
虽然语言不通,但汤母从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看到了珍重和爱意。
对她唯一的儿子汤言。
“很抱歉这么贸然上门,但我真的很想和您谈一谈,因为我知道您是言最重要的家人。”
“……”
“您知道了我和言的关系了,对吗?”
汤母一直以来的压力突然找到了出口,她抬头瞪着费兰,愤怒道:“是你引诱他的吧?小言从来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也从未对我有过隐瞒!”
“你看上他什么?年轻?长得好看?我知道你们这种有钱的花花公子,花点钱、花点小心思帮着他解决问题,骗了他的感情和身体,等到腻烦的那天就毫不犹豫地走开……”
想到汤言可能会受到的伤害,汤母就平静不了,她含着眼泪大叫起来:“可汤言不该是那种被人欺骗、玩弄的命运!”
费兰皱了皱眉,英俊的脸上出现一丝慎重,认真道:“您对我有一些误会,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对汤言是真心的。”
“真心?”汤母不认同地摇了摇头,“如果你对他真心就不该去招惹他!”
“小言心软、执着,认准了什么就会一直坚持,他这样的性子很容易在感情里受伤。”汤母深深审视着费兰,“你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变心吗?你能保证一直爱护他,不让他受伤害吗?”
闻言,费兰郑重地把手放在了膝盖上,身子坐正了一些,朝汤母倾了倾。
“我能!”他说,“请您相信,我对汤言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
“我爱他,从我第一次见他起,就想要和他一直在一起了。”费兰吐字缓慢但却无比认真,“您说的一辈子,我考虑过。在美国,同性婚姻是合法的,我想等言毕业,就和他求婚。”
“我是真的想和他共度一生。”
费兰看着瞪大了眼睛的汤母,慎重承诺:“也许我现在的能力还不够强大,但我会努力,做一颗能为他遮风挡雨的树。只要我活着一天,别人就别想欺负了他!”
汤母沉默着看了他片刻,突然问:“你的计划,汤言知道吗,他会同意吗?”
费兰有一瞬间的不确定,但他很快又笑起来,“他现在还不知道,刚恋爱就求婚会把他吓到吧。”提到汤言,他的眼里不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温柔,“言很爱我,我想他会同意的。”
“……”
“您能暂时先帮我保密吗?”费兰礼貌地笑了笑说,“我想到那时再给他一个惊喜。”
汤母已经不复刚才的愤怒和激动,她缓缓开口问道:“你就不怕我阻拦你们在一起吗?”
“老实说,我很担心,这也是我此行来中国的目的。”费兰胸有成足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犹豫和不安,“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吗?”
“如果言不主动坦白我们之间的感情,您可以装作不知道吗?”
第66章 中秋节灯会偶遇
“所以是因为这个,你才一直装作不知道吗?”汤言轻声问道。
“不光是因为这个。”汤母说,“原本我也没打算捅破,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告诉我。”
闻言汤言低下了头,难为情道:“妈妈对不起,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汤母摇摇头,阻止他说下去,“小言,妈妈没有在怪你,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告诉我一定是有你的顾虑。”
“你从回国后就一直郁郁寡欢的,我估计你是和费兰分手了……后来费兰来中国找我,我才知道你们确实分了手。”
“你们之前还见过面?”汤言再次震惊,“最近吗?”
汤母笑了下,眼里浮现一丝温柔,“小言,费兰来看望我的次数比你想象得还要多哦。”
汤言在汤母的述说中才惊讶地知道,他在美国求学的几年里,费兰曾数次来中国探望汤母,每次来都会热心地帮她解决掉生活里的大小麻烦。
甚至在汤言实验任务最重的那会儿,汤母做了个胆囊炎小手术,都是费兰安排治疗和陪护的。
另外,汤言科研任务很重总是很忙,又和汤母隔了十几个小时的时差,所以他们视频、通话都很少。费兰知道汤母想念汤言又不敢打扰他,所以还会定期发来汤言的照片,告诉她汤言的现况,安慰她汤言一切都好……
费兰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对母子。
汤母刚开始对这个外国“男儿媳”不是太满意,但在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关心和尊重是真心实意后,渐渐的,心里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排斥了。
汤言看着汤母手机里和费兰之间满满当当的聊天记录,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对话框的最后一张照片是毕业典礼时,汤言穿着博士红袍站在台上,旁边是一脸欣慰的刘芸芸,他们一起笑着,很有些意气风发的味道。
汤言还记得那天费兰隔着人群与他遥遥相望时深情的眼神,也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做过之后,费兰第一次和他坦诚相待,说很爱他,会努力学着尊重他的样子。
费兰也许不会爱人,但他的爱热烈、诚挚,像太阳一样,炙人又耀眼。
被太阳照亮过的人,永远也忘不了那种感觉。
汤母看了他一眼,抽出两张纸巾塞进他手心,心疼地说:“擦擦吧。”
汤言不敢抬头,抓着纸巾胡乱抹了抹眼睛,哑声问:“那最近你们是什么时候联系的,我完全都不知道。”
“上个月某一天,他突然来找我,我问他是不是和你分手了,他承认了。当时我很生气,觉得他没有照顾好你,让你这么伤心,我还和他说请他不要再纠缠你了,可是他的表现有点奇怪……”
“他好像很自责,对你们分手这件事,一直重复着和我道歉。还有他的脸色,怎么说呢……”
汤母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想如何形容描述,“非常苍白,我知道他是白人,可听我说完让他别去打扰你后,他的脸也太白了,嘴唇都没有颜色了,手也一直在抖。”
“后来他跟我解释,没有立刻来中国找你是因为他生病了。说实话,我有一点担心费兰,虽然你们已经分手了,但这孩子挺好的,我也不忍心看他这样消沉。”汤母认真道,“所以我今天和你说破这事,就是想表明我的态度。”
“小言,如果你是因为担心我所以和他分手,那么大可不必,妈妈说过了只希望你快乐。”
“如果是其他原因,你真的觉得没办法跟他在一起,也还是好好和他谈一谈吧。我能看出来,你们分手这件事对他的影响真的挺大的。”
***
和汤母谈过那场话后,汤言一直心神不宁的,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目前和费兰的关系。
他当然还爱费兰,但费兰过去做的那些事对他的伤害太大,甚至可以说是留下了心理阴影,短期内,实在无法重塑对费兰的信任和对这段感情的信心。
纠结中转眼就到了中秋节,汤言生父托亲戚当说客邀请他一同过中秋。
“你爸爸他为了你,昨天就开始收拾了,还买了你爱吃的菜,说是要亲自下厨呢!你一个高材生,应该不会揪着过去的不愉快不放吧,而且父子哪有隔夜仇啊……”
汤言听了只觉得好笑,他原以为生父只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没想到他竟如此厚颜无耻,虽然从未在汤言的成长里尽到丝毫作为父亲的责任和担当,但是却心安理得地要和汤言再续父子情意,即使被汤言拒绝,也还要通过亲戚来道德绑架他。
他直接干脆地回答那个他见都没见过几面的表叔,“我不会去的。另外,麻烦你转告他:当初他因为小儿子出生,把我还给我妈时说过,‘以后就当没汤言这个儿子’,希望他能说到做到。”然后汤言就在对面大呼小叫声中果断挂了电话。
过了好久以后,他听说汤承宗曾在家族聚餐中破口大骂汤言是个白眼狼,发达了就忘本了!没有老子哪有儿子,他们彻底断绝关系云云。
汤言并不在意,这样的人,多给一个眼神都是浪费,根本不值得他去分出一丝心思。
中秋节这天,汤言和汤母一起吃了团圆饭,还分食了一个莲蓉蛋黄月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