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包袱里的衣服也湿了,驿卒给他们找了几身旧衣服,这会儿要去买怕是来不及。
四个人也没嫌弃,不过赵世安特意说了,只要三桶热水即可。
王森:“……”
他看赵世安和阮霖两个人正在互相擦脸,有那么的一瞬间,他想他怎么就不把夫郎带来。
转瞬后他闭了闭眼把大逆不道的想法压下去,他现在学会了眼不见为净。
而且这赵世安看起来是个做实事的,就算他贪恋夫郎,那也说得过去,说得过去。
王森愣生生自己把自己哄好。
他们四人洗过澡换了衣服出来喝了姜汤,又吃过饭后,赵世安把王森喊去了他刚刚让驿卒准备的房间道:“今晚不走,修整一夜。”
驿站里还有其他路过的官员,一些话不方便在外说。
王森刚坐下又站起来激动道:“咱们要尽快去看受灾的县,刚刚驿卒说,这雨原先停了,这段时日又下,怕燕文县底下的村更遭难。”
阮霖和孟火闻言看了看王森,又低头喝热水,他们刚来雾州,淋湿了半日,可不能发热。
赵世安问他:“去燕文县之后哪?”
王森理所当然:“自然是救人。”
“如何救?”
“圣上给了我们一万两,用银子救。”
赵世安把怀里的十张一千两的银票放桌上,阮霖从包袱里拿出用油纸包好的笔墨纸砚,孟火把一个手掌大的小算盘拿出来。
王森疑惑:“这是做什么?”
阮霖:“你算一算,一万两银子够救济到百姓何时。”
王森哑然后:“我又不知现在有多少人伤亡,如何去算。”
阮霖又拿出一份燕文县的舆图,上面写了燕文县下面的各个村,以及村里的人数。
“这三个村。”阮霖用手指画了个圈,“共六百七十六人,三个村是在半夜被淹,你觉得他们能跑出去多少人?”
王森张了张嘴,他说不出。
阮霖继续:“我算作三百人,这种天灾是不是要给活下来的人银子,这是朝廷的体恤,一人我算十两,就要三千两。”
“既然来了此地,还要去治理水患,这又要一笔银子,那你说,这一万两够与不够?”
王森在都水监做主簿,才刚来一年多,这是他第一次实干。
他在都水监整理文书时,看过治理水患所需银子,至少要一万两打底,多的能要三四万两。
他搓了搓手指,看向赵世安,低头道:“赵使者,那我们今日住一晚,明日该如何?”
赵世安的眼神差点没从自家夫郎的脸上拽下来,他清了清嗓子道:“明日事明日再说,你且先去休息,明早咱们出发。”
王森一脸懵的被请了出去,他挠了挠头发,回屋后愁眉苦脸暗想怎么解决银子。
这边的赵世安他们没忍住笑了。
“这半个月下来,我看王森品行不错,但态度不端正,吓一吓也是好的。”赵世安拉住霖哥儿的手捏一捏,“接下来辛苦你了。”
孟火抱着茶杯抬头:“我哪?”
赵世安啧了一声:“怎么那么没眼色,好不容易休息了,你还不回去睡觉。”
孟火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
她起身手刚放在门上眼珠子一转回头道,“明个霖哥就和我睡!”说完就跑。
赵世安刚扭头就被阮霖捏回来,唇亲在他的唇上,辗转了几下后道:“累了,先睡觉。”
赵世安双眸亮亮的:“好呀。”
今晚他俩是纯睡觉,两个人黏在一块说了接下来的事,阮霖和孟火先去燕文县看受灾的村,赵世安带王森去往雾州,要好好筹谋筹谋银子。
倒不是不能再问朝廷要,但雾州算不上太穷,他们如今能自个解决就自个解决。
身上也确实疲乏,他们转眼睡着。
·
翌日一早,王森迷迷瞪瞪醒来,见外面起了太阳,今个是个好天,还没欣喜就看现在到了巳时,他惊了下,忙穿上衣服出去。
下了楼梯见赵世安正在门口看书,见了他道:“先去洗漱,吃过饭我们出发。”
王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他洗漱完把饭囫囵吞枣完,他俩背上包袱骑马去往雾州。
“不对啊,他俩哪?”王森左看右看。
“这一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赵世安一脸认真的给他讲。
“……啊?”
王森被吓得一激灵,大白天闹鬼了?!
“逗你的。”赵世安笑得蔫坏。
“霖哥儿、火姐儿和咱们不同路,行了,快走,今晚还有许多事要做。”
王森:“……哦。”
今日午时刚过,阮霖和孟火到了燕文县地界,他俩今个骑的马是自个买的,现在走得土路,马儿脚下全是泥。
阮霖打开舆图看:“过了前面的村,再走三十里地就能到燕文县,今晚咱们能到。”
孟火突然间耳朵往左边移了移:“霖哥,前面的村里好像有人在吵架,听不太清。”
阮霖眯了眯眼,夹了下马肚子往前走:“去看看。”
他俩还没到地方,就看到一群乌泱泱的人,阮霖拉住孟火下马,把马拴在不远处的树上,他俩背着包袱往脸上抹了些泥走了过去。
再走近后,他俩突然顿住,两个人同时眨巴眨巴眼懵了,他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大云朝官话盛行,州、县一直在往下铺展,像赵家村,村里人大多说官话,就算不说,他们那儿的土言也和官话差不了多少。
他俩没想到会在雾州遇到听不懂的话,阮霖环视一圈,看他这边的一群人最后那几个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阮霖故作惊吓地跑过去,一把抓住妇人的胳膊道:“婶子,这是咋了,咋那么吓人?!你别在这儿,一会儿撞到你。”
妇人本就不想站这儿,听这陌生哥儿一说,顺水推舟往后站了站。
她又看陌生哥儿一身旧衣服,且有一脸一身的泥,她眼里倒没嫌弃,而是用不太熟悉的官话问:“小哥儿,你怎么来这儿了?我听你的口音,不像是咱们这边的人。”
“婶子,我是林州那边的人,家里出了变故,我爹娘让我来这边投靠舅舅,刚刚路过这儿,看这么多人在,怪吓人的。”阮霖搓了搓胳膊,又惊道,“我咋看着他们要打起来?”
“打不起来。”妇人许是憋了许久,这会儿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心的,她道,“那群天杀的逃难的,来我们村想占我们的地,呸!不可能!”
“那县老爷还没说咋弄,他们就一窝蜂的来了,上一年我们村可接济了,然后来,村里的地本就少,还给他们分,我呸,不可能让他们再留下!这下了几年的雨粮食本就少,地要再护不住,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第184章 机锋
雾州多山, 偏偏燕文县这个地方不同,比起其他县称得上山少地多,加上地势低洼, 过去几十年常有水患。
她们也自有一套应对之法, 只不过没想到这几年连续的水患再加上去年年中土芋和玉蜀黍销毁一事, 让她们差点没扛过去。
幸好他们村时运好, 大家互相接济, 也算过得去,但其他村就不成,有的跑到她们村逃难, 村里人心软的多, 就留了下来。
谁知到了年底要分地,这事报给县里,县里也说少分一些, 谁让人是她们心软让收留的。
没成想今年水患严重, 倒又惹得一些人来他们村里祈求, 妇人是不怎么会扯着嗓子骂的人, 她这会儿给眼前的哥儿说完, 心酸地抹了抹泪。
“说到底,还不是这天灾,要是今年没水患, 大家哪儿用得着逃难。”
阮霖意外看了眼妇人, 村里能有这种想法的人可不多。
正说着,晴朗的天说下就下, 那雨跟瓢泼似的, 浇的他们透心凉。
孟火把和蓑衣一起买的笠拿出来给阮霖戴上,轻声道:“霖哥, 咱们要不先走?”这事到底不管他们的事。
他摇摇头让孟火也戴好笠站在他身后,他把妇人往他身边拉了拉:“婶子,你孩子应在家里,现在雨下这么大,你要不先回去看看。”
妇人觉得行,她刚抬脚,突然间从他们对面一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和哀嚎,妇人脸色一下子苍白。
阮霖拉住妇人胳膊:“她在说什么?”
妇人嘴唇哆嗦了几下:“小孩、小孩死了。”
话音一落,对面的人突然拿起锄头往这边村民身上砸,这边赶忙回击,众人打成一片。
雨水成为血水,阮霖看妇人吓呆了,他扭头道:“火姐儿,卸了他们胳膊。”
早就跃跃欲试的孟火把笠一丢,欢快道:“得嘞!”
她钻进人群中,不多时,一声声哎呦响起。
阮霖绕过他们踩着一脚的泥走到对面,直到他看到站在最后的一个年轻妇人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年轻妇人佝偻着腰,试图替怀里的孩子遮挡雨水,直到一顶笠放在她脑袋上,雨水骤停。
她刚抬头就见一个陌生的哥儿蹲下,用手指去碰她的孩子,她还没往后退就被哥儿的另一只手捏住胳膊道:“别动。”
阮霖手刚放在小孩脖子处的脉搏上就被惊的一颤,小孩身上很烫,他皱着眉,很快摸出一抹很轻微的脉搏,他轻呼口气,看向年轻妇人:“能听懂我说话吗?”
年轻妇人点头。
阮霖:“你孩子还活着,但再淋雨怕是真活不下去。”
年轻妇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用含糊不清的官话道:“求求你,救救她,求求你,救救!”
“我知道。”阮霖按住她的肩。
“霖哥,好了。”孟火跑过来一脸的神气。
阮霖回头看,刚刚还打架的人这会儿一个个或跪、或趴的在地上,震惊的看不能动的手臂。
刚才给阮霖说话的妇人这会儿张大嘴巴惊讶地盯着他俩。
趁着他们还没回过神儿,阮霖把年轻妇人拉起来,看了孟火一眼后,孟火懂了,过去把妇人扛过来。
阮霖道:“婶子,村里人没事,我让我妹妹卸了他们胳膊,一会儿掰回去就好,现在她怀里的孩子快死了,无论如何也要先把孩子救了。”
妇人正六神无主,听阮霖说话硬气,她一抹脸上的雨水:“对对,快随我来,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