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妇人走不快,阮霖接过孩子,孟火扛着年轻妇人大步去往了妇人家中。
幸好妇人家就在村口,她一开门,从屋里露出好几个小脑袋,妇人慌乱道:“小花,快去烧热水,大雁,找几块干净的布。”
其中两个姐儿点头应了。
进了屋里,阮霖先把裹着小孩的布和衣服给丢了,接过大雁找的干净的布重新把小孩裹住。
如今七月中,天还不冷,但这雨下的各处潮湿,还是把孩子包起来为好。
阮霖看这个还没一岁的小姐儿嘴巴起干皮,正要去拿水,妇人端了一碗温水过来,阮霖接过一点点喂小姐儿。
又问:“婶子,这附近可有什么郎中?”
妇人看小孩能喝下去水,拍了拍胸口,吓死她了:“离这儿最近的郎中在另一个村里,有四五里地哪。”
孟火拿出舆图看了后说了一个村名,妇人忙点头,孟火道:“霖哥,那我先去。”
阮霖看她:“路上小心。”
孟火一点头蹿了出去。
这会儿年轻妇人缓过神儿,她小心翼翼捏住小姐儿滚烫的手,眼泪就掉了下来。
阮霖喂完水又用温水给小姐儿擦身体,但小姐儿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反倒越来越烫。
他心疼地摸了摸小姐儿稀疏的头发对年轻妇人道:“我有治发热的药,但这是给大人吃的,我可以给她少吃一点。”
“可吃过之后能不能救活我不确定,现在我问你,你想要让孩子吃药还是等着郎中过来?”
年轻妇人第一次做决定,她看了看哥儿又看着急的妇人,她嘟嘟囔囔说不出。
“哎呦!”妇人拍了下年轻妇人的胳膊。
“你还想啥,我看这娃娃眼看要扛不住,现在外面下大雨路又远,等姐儿把郎中带回来你娃娃怕是真要没了!”
这一掌让年轻妇人清醒,她立马道:“吃药,吃药!”
阮霖拿出怀里的药,取了一丁点在温水里化开后喂到小姐儿嘴里。
三个人等了约有一刻钟,小姐儿突然间大哭出声,年轻妇人喜极而泣。
阮霖松开了手,低头看掌心的指甲印他没在意,又摸了摸小姐儿的额头,没那么烫了。
又一刻钟后,孟火骑着马扛着郎中来了,郎中要不是为了救人,非要破口大骂。
郎中看后说小姐儿正在慢慢退热,他再开些药,小姐儿吃了就好。
年轻妇人局促地搓了搓手指,下意识哀求地看着阮霖,阮霖给了郎中一两银子,又拉住年轻妇人出来。
“恩人,怎么了?”年轻妇人想到什么,又道,“我叫周依依。”
“周姐。”阮霖听着外面没了的哀嚎声问,“今日我看两边都没带孩子,怎么就你带了?”
周依依没想到阮霖会问这个,她简单说了缘由,她和那些人是周家村的人,村里被淹了大半,县里也没个说法。
她们实在过不下去,有人提出来这个村里避避难,上一年的事她们都知道,她家汉子是在路上为了救一个孩子没了。
“可他们不让我们落脚,这几日下雨我家霜姐儿发热,我手上实在没铜板,请不起郎中。”
“昨晚带我们来的周三叔说让我今个抱着孩子来,李家村不看僧面看佛面,但过来了他们又不让我说带了孩子,我只能躲在后面,没想到下了雨,霜姐儿身上越来越烫。”
阮霖哑然,周家村这是仗着周依依母女好欺负,这分明是打着让李家村背上人命官司而使他们周家村的人落脚。
“周姐,你信我吗?”
“信,信,你救了霜姐儿,我肯定信你!”
阮霖说了他的猜想,他看周依依难以置信,他又道,“我给婶子说一声,让你带着霜姐儿先在她家待着,如何?”
周依依傻愣愣点头。
阮霖进屋找了婶子,婶子叫李珠,他说了让周依依母女俩暂且在这儿住一段时间。
李珠犹豫,她可怜她们,但也怕她们以后不走了,要赖在她家可咋整。
阮霖知道李珠的担忧,给了她十两银子,他是当着周依依的面给的:“这是她们暂且借助的银子,等往后县里有了安排,再让她们回去。”
李珠也没客气:“成,小哥儿,可这都要一个月,县里还没安排,这会不会……”
“不会。”阮霖给了她肯定的眼神,“我在路上听说京城来了个都水使者,他会为你们做主。”
屋里的事解决完,阮霖和孟火出去。
雨下得小了些,阮霖戴着笠出去见被卸了胳膊的汉子们在外面互相瞪着躲雨,见了阮霖和孟火,立马叽里咕噜的大声嚷嚷。
李珠走了过来,她跟她汉子用土言说了几句话,旁边人一听,颇为惊讶地看着阮霖他俩。
阮霖拍了拍孟火的肩:“火姐儿,先给他们的胳膊接上。”
孟火过去,人们惊恐往后躲,孟火一呲牙,一把抓住人,咔咔几声后,汉子抬起了胳膊。
等两群人能好好动弹了,各自拾起各自的锄头、铁锹,李家村这边没什么动静,周家村的人举着棍子对着阮霖和孟火。
后周家村一年长者走出来用官话问:“小哥儿,我们村的周依依和周霜所在何处?”
阮霖踏着泥一步一步走过去,眼神异常冷漠,说出的话比现在的雨水打在身上还要冷上几分:“我知道周家村的人想要一安歇地,我知道一处,各位可想一想要不要去。”
“按我朝律法,恶意杀人按事实严重定罪,至少也能去坐牢十年,牢里安逸,不知各位现在要不要我带着周家母女一同去县里衙门报官。”
周家村的人一下子慌了,年长汉子瞪他:“你敢!那周依依可是周家村的人!”
“现在周家村被淹,等县里得了令重新规整,周依依以后可不一定就是周家村的人。”
阮霖冷声道,“若你们这群人再敢来此地找她们,我们即刻去衙门告你们,重刑之下看你们会不会从实招来。”
周家村的人哪儿见过这架势,衙门那地方他们怕得很,还要受刑,年长汉子脸色发青了半天,带着惶恐的周家村人离去。
李家村的人没想到这外来哥儿三言两语把那群人吓走,李珠的汉子是里正,他过来多谢了阮霖,想要让他去家中歇一歇。
阮霖摆手:“你们帮忙照顾好周家母女即可,用不了多久,朝廷定会为你们做主。”
孟火把马儿牵了过来,他俩上了马,和李家村的人告别离去。
李家村的人今个有人受伤,这会儿赶快回去包扎,李珠看她汉子还没走,她过去问:“你不冷啊,快回去我给你煮姜汤。”
里正拉住李珠的手轻声道:“咱们燕文县的水患快要结束了。”
李珠:“啊?”
里正一笑:“回吧。”
在天色渐黑时,阮霖和孟火到了燕文县,幸好县门没关,不过县门前有不少官差堵住,轻易不让人进去。
而燕文县外面,围了不少难民。
他俩凭着路引进去,县里和外面全然不同,仍旧繁华,他们找了个客栈住下。
在吃饭时,孟火问:“霖哥,咱们就这么轻易放过周家村的人?”
阮霖夹了根青菜:“不放过又如何。”
孟火拿起鸡腿啃:“不杀他们,我也可以揍他们一顿。”
“那完了。”阮霖点了下她额头,“接下来几天,你的手不能闲着了。”
孟火不解:“为什么?”
阮霖:“天灾面前,州里没动静,县里没动静,底下的人早就慌了,为了活命不止是能做出今天这事。”
“在水患平静下来之前,这不会是第一例,也不会是最后一例。”
“不过我也着实没想到,县里竟真的没管,底下就算再乱,县里人手不够,也可去州里借官差,以现在灾情,州里不会不借。”
“这燕文县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孟火喝了一口粥,嚼了嚼咽下去:“霖哥,那咱们明个去哪儿?”
阮霖:“把燕文县底下的村全去转一遍。”
吃过饭外面没了雨声,阮霖打开窗坐在窗前,让凉意进来些,现在的天终究还是热。
他托着下巴想到了家里的小青木,半个多月了,也不知还闹不闹。
还想到了赵世安,他趴在窗前往下看,不知道和州里谈的如何。
·
宴席中赵世安的位置在雾州刺史下首。
赵世安看着中间正在跳舞的舞姬们,第一次知道了何为奢靡。
雾州刺史正四品,比赵世安官阶高两阶,不过赵世安是个京官,雾州刺史吴正明对赵世安挺客气,这不,人下午来,晚上宴席就已备好。
王森沾了赵世安的光,没坐在下面,而是挨着赵世安坐下。
他看赵世安看得痴迷,心想,难道之前他搞错了,赵世安不是钟爱夫郎,只是贪恋美色?
他轻咳一声,小声提醒:“赵使者,明个咱们还要去燕文县。”燕文县说不定有阮霖哪。
赵世安不舍得收回视线,这些歌姬舞姬身上佩戴的首饰挺新奇,可能是雾州独有的,等水患处理完,他和霖哥儿就在雾州玩上几天,再顺道看看要不要买一些首饰回京去卖。
“嗯。”他端起酒杯,又看桌上精致的菜肴,记住菜样后他抬头举杯道,“今晚多谢吴刺史的款待。”
吴正明也端起酒杯,歌舞停了,歌姬舞姬们一同上前跪谢,他道,“赵使者这一路想必乏累,不若挑一个顺眼的今晚让她伺候赵使者。”
赵世安眉梢微动,他往下瞥了一眼道:“吴刺史,她们容貌还不及在下,在下让她们伺候,岂不是让她们占在下便宜。”
吴正明懵了下:“赵使者是真性情。”
王森一脸无语地看了看赵世安又看吴正明,他都快怀疑是不是他想法不对。
赵世安笑眯眯道:“既然受了大人的夸赞,在下倒有个不情之请。”
吴正明放下酒杯:“赵使者说笑了,赵使者是圣上身边的人,怎么会跟我们有不情之请。”
这是把赵世安的话给推了回去,赵世安手指轻磨杯身上的花纹,顺着话说:“想必吴刺史不知,这是在下第一次实干,来之前在下还特意去找了圣上,问圣上要了句话。”
吴正明的笑意褪了褪:“什么话?”
赵世安一脸真诚道:“在下说来到此地怕做不好事,但圣上说,吴刺史向来为民着想,让在下有任何问题就来请教吴刺史。”
下面的一圈官员看赵世安和吴正明打机锋,听到耳朵里却闭紧嘴巴。
“哦——”吴正明挥手让歌姬舞姬下去,宴席上一下子安静不少。
“赵使者想要请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