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到了药行后,果不其然,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让阮霖和赵世安同时捂住鼻子。
赵小牛把马车放好,和他们一同进屋,就见堂屋里吴忘耷拉着脑袋坐在地上,周围摆满了空酒坛。
阮霖拿起一个嗅了嗅,差点把他熏晕,赵世安拍拍吴忘的肩:“睡着了吗?”
“睡个屁!”吴忘把手上的酒坛子丢在地上,浓稠的酒香环绕在整个屋子,他拉住赵世安的领子恶狠狠道,“你们做官的,没一个好的!”
赵小牛眉毛一挑,他见阮霖点了蜡烛坐下,他道:“霖哥,我出去拿些吃的。”
他们晚上还没吃饭。
阮霖点点头。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阮霖撑着下巴颇有趣味的去看那俩人的对峙。
赵世安握住吴忘的手腕,却没拽下来,他皱眉道:“你发酒疯也别对着我,你再动弹估计就要吐我一身。”
“狗屁!老子不吐!”吴忘站起来,晃悠走了两步后哇的一声吐了赵世安一身。
阮霖默默打开门,去了院里坐下。
赵世安瞳孔扩张:“?!霖哥儿!”
阮霖对他摆摆手,乖巧道:“世安,他找你,又没找我。”
与此同时阮霖松了口气,幸亏他有先见之明,先在马车上亲了解馋。
赵世安磨牙,一低头冲天的臭味扑他一脸,他瞬间面无表情:“吴忘,你再不撒手我把你打晕丢出去。”
“赵世安。”吴忘捏紧赵世安的领子把他往下拽,他凶狠的眼神泛着泪光,“你打不过我。”
酒臭味飘在吴忘鼻子间,他没忍住再次哇的一声吐出来。
夏日的衣服本就薄,赵世安甚至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胳膊上滑下去。
他闭上眼脸上写满了绝望二字。
他造了什么孽要遇到吴忘!
被赵世安内心骂了无数次的吴忘吐了两回清醒不少,他抬头迷茫看到赵世安,又看赵世安身上的污秽物,一把推开道:“你不会是想把这脏东西弄我身上吧,赵世安,你居心不良!”
说完他余光看到院里的阮霖,晃晃悠悠过去坐在阮霖对面,而后一拍桌子:“阮霖,你说我跟着来什么来,冯纤纤谁护送不行,而且怎么就偏偏徐村出疫病,还又提到了白鹤人。”
阮霖仰着脑袋给他倒杯水:“你手不疼?”
吴忘看了看发红的手,一仰头:“不疼。”
阮霖叹口气:“见到人了?”
吴忘垂眸片刻,眼泪悄无声息的滑落,他单手捂住脸身体在发抖。
阮霖抿着唇坐在吴忘身边拍拍他的肩。
吴忘哽咽道:“阮霖,我原来也是有家人。”
·
白鹤山很大,丛林密布,进去后不仅要小心蛇虫蚊蚁,还有瘴气和沼泽。
吴忘这几年没少练武,他扯掉头巾把白发露出,这山对他而言并不难登顶。
他到半山腰也不过酉时,但从那里他就看到了不少坟包和破败的房屋。
木牌上面刻着白姓,越往上越多,一路蔓延到山顶,吴忘所看到的坟包有三百三十三个。
在他走到最后一个房屋和院里的坟包前,他看着上面所写的白鹤二字,嗤笑一声。
“弄虚作假。”
说完他把手上的石子丢在左边一草丛里,一声哎呦后一个七八岁的白发小汉子站了起来,他呲着牙拿着手中的刀对准吴忘。
“其他人哪?”吴忘扭头问,这么多坟包绝不是一个小汉子能挖出来的。
小汉子梗着脖子不说,他用土言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吴忘挖了挖耳朵:“你在说什么?”
小汉子愣了愣,他脸颊鼓了鼓气,突然钻进草丛里,吴忘跑过去,却没看到小汉子的影子。
见了鬼了。
可吴忘不信鬼神。
他四处查看后,在树干上发现了不对,他敲了敲,空心的,还没等他破树而入,从他后面的石头上忽得出现一个洞。
他刚要说话,一只枯枝似的手把他抓了进去,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晃动的厉害。
不过几瞬,他被重重丢在一个石床上,幸好他借力翻了个身才不至于让他砸在石床上。
不过他揉了揉背,刚刚滚了一下挺疼的。
他警惕地盯着面前枯瘦白发苍苍的老人,这四周只有烛火燃烧,细看之下这像是一个住处,柜子、灶台、锅,甚至还有米面粮食等等。
“啪嗒”
吴忘眯着眼往右看,是一滴水从上面的岩石上掉在水潭中,他眼神一凌,知道了他在何处。
白鹤人挖空了山,他们在山当中。
他抿着唇双手环胸问:“你们在十几年前可弄丢过一个孩子?”
老人抚了抚胡子:“有,就是你。”
吴忘:“……没错,是我。”意料之外。
老人坐在石凳上对他招手:“坐下喝口茶,我给你讲一讲你爹娘,你长很像你娘。”
吴忘坐下,警惕却没丢,再怎么说这老人接受他也接受的太快。
老人毫不在意他的神色,说了他爹娘的事,吴忘当年是在山下被拐子拐了去,他爹娘找了他十几年,实在没找到在前几年回来。
没成想他们白鹤山在上一年忽得遭受到了灭顶之灾,他爹娘也死在了齐勇等人的手中。
“你来,就是听到了白鹤山的呼唤,孩子,这证明你是咱们下一任白鹤山的族长。”老人起身跪在地上,拿出怀里的牌子递过去,“请族长收下,族长定能让我们白鹤一族重振辉煌!”
吴忘:“……哇——”仿佛精心给他设计的一个坑,不过,“你这也说的太急了,反而假。”
“族长不信?”老人似乎没想到会这样,“族长要如何才会信?”
吴忘指了指头发:“为什么我们都是白发?”
老人摇头:“我们已存世二百余年,族谱中只说天有异象,再之后我们白鹤人就由一头黑发变成白发,因这样的头发在外太过夺目,又被当做怪人,我们的祖先就落脚了白鹤山。”
“族长应是听到了下面所说的神仙言论,那是我们村有人会看命,偶尔会下山告诉百姓们接下来的路如何走,为了让百姓们更加确信,我们便说了白鹤山白鹤仙之事。”
“其中有人说错,就另有一说法,说是秘术。”他顿了一下,“毕竟每个地方都有笨人。”
吴忘眼皮抽抽:“说白了就是坑蒙拐骗。”
老人讪讪一笑:“我们也救了不少人。”
吴忘信了一点,他就说他怎么那么天赋异禀,原来根源在这儿。
“你先起来,让我信你,只说这些不够。”
老人扶住桌子站起,揉了揉发硬的膝盖。
吴忘忽得出手朝着老人的脖子去,老人躲闪不及,瞪大了眼定在原地,一根银针却从暗处飞出来,吴忘收回手后,其他银针紧随其后,吴忘往后撤了五六步。
暗处一下子跑出来八个小姐儿、小哥儿、小汉子,他们手握成拳瞪着吴忘。
吴忘手背后道:“这才是你的目的。”
老人眼神飘忽:“什么?”
“别装了。”吴忘拿出帕子捏起地上的银针,他眯了眯眼看,针尖有毒,他对这几个小孩摇摇头,“小小年纪心狠手辣。”
“我说你别装了,你命不久矣,护不住他们,所以你在看到我后,你决定把他们丢给我,对与不对?”
老人梗了梗脖子没吭声。
吴忘觉得好玩:“你还不是常下山骗人的那几个,而是常年在山中,所学不过听人所说,刚刚你的表现可太拙劣了。”
老人的小眼倏地睁大。
吴忘撇撇嘴,看了眼周围后道:“我这次来没旁的事,就是听说了这个地方,来看一看,现在看过了,我先走了,放心,你们在这儿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老人叹口气,把小孩们拉在身后:“被你看穿了,我们信你所说,不过走之前,我想带你去你家中看一看,你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被拐走的孩子,你爹娘念了你十几年。”
吴忘用脚踩了踩坚硬的地面:“来都来了,看一看也行。”
他们一行十个人往外走,吴忘看这路想到刚才老人的轻功,着实是不错:“你们是不是骗到了齐勇头上,不然他怎么会剿灭你们?”
老人摇头:“这事只有我们族长才能知道。”
吴忘嘁了一声,低头看这群小萝卜头,一头白发或长或短,眼里全然是对他的警惕。
他挑了个白眼:“不是我说,就算我真当了族长,我会带他们下山,让他们跟寻常人一起生活,而不是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知道,世道不是一成不变。”老人举着火折子推开眼前的门,他们到了半山腰处,老人踩着脚下野蛮生长的草走在最前面,等看到一个破败的房屋后,他道,“就是这里。”
吴忘挑眉,这是进山的第一家,他举着火折子进去,先看到坟包前木牌的名字。
白萧,白枝。
吴忘眼眸一闪起身去屋里,这里被抢劫过,值钱的恐怕都没了,地上倒了不少小孩们玩得玩具,他捡起地上被踩断的竹蜻蜓。
老人继续道:“阿萧和阿枝住在此地,是为了方便下山,或者等你哪一日寻来,他们能第一时间见到你。”
一丝裂痕从心口处崩开,冷风让吴忘浑身战栗:“他们也是刚开始被杀的人。”
“对。”老人抚摸着眼前的木牌,他们在他眼里都是孩子,孩子被杀,谁不愤怒,“这都是燕文县县令齐勇所做。”
吴忘回头:“你不仅想要我替你保护他们,你还要我替你们报仇。”
“老爷子,你太理所当然,这里说不定是旁的人家,你借机来忽悠我。”
老人笑了:“不错,你很聪明,孩子,你问一问你自己的心,你想不想要达成我的目的。”
吴忘啧了一声,竹蜻蜓在手中转动几圈后道:“你先告诉我齐勇杀你们的原因,我再决定要不要救你们。”
两根火折子被漆黑的树林淹没,旁人看不到一丁点,老人轻叹口气,丢给吴忘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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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吴忘醉醺醺的把怀里的石块砸在桌上,他冷笑:“不过是为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