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你火急火燎是为了什么,呵。”
尽管没有交谈过,但司兔一下子就听出了这道声音属于谁,她曾想象过被世人称赞的神明是什么模样、是什么声色,但亲耳听到的那一刻,比惊艳更多的感觉是心下了然。
原来这就是神明,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是为了大人,不能叫别人在背地里讲您的坏话。”
少年振振有词,心软的神明轻笑一声,无奈的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宠溺:“你啊,去一旁等着吧。”
司兔有所察觉,心里振奋,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全然没有顾及她,好在这一阵没有白等,她期盼已久的挑战切磋就要到来了。
淡金色的光晕遮住了容貌,司兔只看到了颀长的身影向着她走来,指尖捻起的点点星光与曾经无数次将她挑落山巅的光晕如出一辙:“又是三年了,下一个三年不知还等不等得到,也该与你有个了断了。”
不等司兔思索他话里的意思,那点金光便朝着她飘过来,四周风起叶落,绿叶被金色的光芒粘合,成为一道屏障,隔绝了灵力的泄露。
司兔眼底精光大盛,夙愿得成的心情油然而生:“求之不得。”
凡此经年,几千个日日夜夜的努力修炼都是为了今天的一战。
司兔激动得血液都燥热起来了,她双手结印,身后立刻幻化出了白兔的灵相。
温顺的兔子身上爆发出凛冽杀气,丝毫不逊于嗜血的猛兽,兔子赤红的眼睛亮如烛火,燃烧着战意。
“兔子?”
话音刚落,小白兔便一改安静形象,朝着他飞扑过去,凝实的灵相从上空俯压下来,仿佛含着千钧雷霆,滚火烈烈,周身明明没有变化,却有一股烧灼的热浪袭过来。
衣袂翻飞,淡金色的衣摆在半空中划过,又随同声音一起落下:“原来是两只兔子。”
司兔瞳孔紧缩:“你怎么知道?!”
她明明还没有施展技能,只是放出了灵相。
“双生白兔灵相,倒是少见,只是不知你的灵相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变异了。”男人垂眸,抬手轻轻一点,狂躁的兔子忽然安静下来,“不必惊诧,我会看出来是机缘巧合,你隐藏的很好。”
尽管他这样说了,司兔还是没办法安心:“既然被阁下发现了,那我也没必要隐藏了。”
言罢,司兔双手一拍,被控制住的灵相身上忽然爆发出一道金光,白兔逐渐分裂成两只,一只通体雪白,与之前的灵相别无二致,只是体型要小一些,另一只兔子仿佛是火焰捏成的,毛皮赤红。
双生灵相举世罕见,这是司兔第一次在人前用出。
与九品之上的高手过招,一击便可看出差距,因而司兔并没有留手,直接调动起身体中的全部灵力,使出了她的第五个灵相技能。
第五个技能是境界突破八品后获得的,威力比前四个灵相技能都要大。
“如影双生,阴阳相伴,冰火两重天!”
两只兔子朝着相反的方向冲去,雪白的那只径直跳入半空,冰冷刺骨的雪片落下,每一片都是一把冰刀,赤红的那只灵相兔子落到地上,地面上的草叶迅速枯黄,灵力如岩浆一般流淌而来,越烧越烈,火焰升腾起几丈高。
冰与火从上下包围过来,组成了一个相生相克的囚笼。
雪片落在肩头,火焰淌过脚下,极寒极热的两股力量冲击过来,男人目光一凛,抬手一挥,一道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他背后。
无论过去了多长时间,再想起那一幕,司兔的心里都充满了震撼:“人形灵相……”
人形灵相虽然罕见,但用心去寻找,得见一面并不难,司兔已经在十二星宫任职多年,也曾见过人形灵相,与传闻一致,那些修相者的天赋和实力都很强。
但他们的强和眼前之人的强不一样。
就好像烛火与日月之间的差距,有着无法跨越的天壤之别。
在看到那个灵相的第一眼,司兔就知道自己输了,她赢不了,云荒大陆上没有人能赢过眼前之人,这个人被世人称为神明是名副其实的事情。
这份力量堪称恐怖,即使是八品、不,九品也做不到这种程度,一出手就能叫人溃不成军。
霎那之间风起云涌,两只兔子被提溜着耳朵拽起来,那道灵相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饶有兴致地逗弄着兔子。
“你输了。”
司兔闭了闭眼,哑声笑笑:“是,我输了。”
壮志雄心,自诩不凡,这么多年的执念终于在今日落下,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不甘心,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
上不动天挑战有一个规矩,输了要留下性命,司兔坦然地笑笑:“我的命,交由阁下手中了。”
就像她的灵相一样,被捏在别人的手里。
“我不要你的命,你可以离开不动天。”不等司兔发问,神明就洞悉了她心中的想法,“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屏障解除,绿叶纷纷落下,司兔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小跑过来的人,是那个为她请来神明的人,但并不是稚子,而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少年跑的太快,没有收住脚步,扑到了男人的身上:“大人赢了两只兔子,好厉害!”
司兔怔了一瞬,这才发现自己的灵相没有消失,还在男人的手里捏着。
少年伸出手,摸了摸白兔子的耳朵,惊奇道:“好凉!”
他又伸手去碰红兔子,在即将碰到的时候,那只红兔子被提到了半空:“火兔,与你天生相克,你碰不得。”
男人侧了侧身,将少年挡在身后:“你在不动天留三日,灵相交由我保管。”
司兔成为修相者很多年了,但还是第一次听说灵相可以与修相者剥离,她满心的惊讶都被好奇压住了:“为什么?”
神明没有吝惜答案,轻声道:“因为某人喜欢兔子,我想让他玩三日。”
司兔:“……”
毫无疑问,那个“某人”就是他身后身份不明的少年了。
说完也不管司兔答不答应,他提着兔子就走,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像个孩子,时不时伸手摸摸白兔子的耳朵和尾巴,眼神恋恋不舍,偷偷去瞅被提在半空的红兔子。
孩童的天性如此,越是被禁止的事情越有吸引力。
司兔望着两道身影走远,稀里糊涂的开始了在不动天的三日之旅。
不动天的环境很适合修炼,但灵相被带走了,司兔不敢贸然进行修炼,每日只好打坐冥想,到第三日的时候,她早早就来到了神宫的山门。
天很蓝,比她以前见到的都要清澈,司兔倚靠着大树,静静地望着天上漂浮的云霞。
不知看了多久,有熟悉的声音飘到耳边。
“大人,您不该如此惯着他,他有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世人身上都有枷锁,我不愿看他被责任所累。”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世人戏称我为神明,若我连一个人都护不下,那还算哪门子的神明?”
……
司兔不明所以,四周张望,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可这声音是怎么传到她耳边的?
司兔思索无果,深吸一口气,侧着耳朵偷听。
不动天神秘非凡,这其中的秘闻,定然比坊间的传言有趣。
苍老的声音沉重发问,听得人心头有千斤坠下:“大人,您是否后悔了,产生了动摇之心,不愿再守护不动天,守护这云荒大陆?”
“后悔吗?”男人喃喃低语,“此一生前路注定,固我动摇,也要走到终点……你想多了,我深知我身上的责任,这不仅仅是枷锁。”
“那大人为何要这样对那孩子?”
“因为我舍不得。”
“舍不得?”
“我这一生困惑诸多,不想再添二三遗憾。”
……
司兔揉了揉眉心,思绪从漫长的回忆中徜徉飘过,回归现实。
“虽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但对我而言,这二位故人很重要。”她定睛看向相知槐,目光深深,不知想在相知槐身上寻找谁的影子,“如果你来自不动天,可否告诉我?”
相知槐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忘记了那句话是谁告诉我的,也并非来自不动天。”
司兔皱了下眉头,还想追问,但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只得按捺住心里的困惑。
回到大殿的时候,剩下的学子都已经拜完了师,揽星河四人如计划一般拜入了子星宫,朝闻道乐得合不拢嘴,看到相知槐,捋着胡须拿乔道:“若是你迷途知返,老夫也可以给你个机会,让你进入子星宫。”
朝闻道深知他们五人感情深厚,心想揽星河都选择了他,相知槐八成也会改变主意。
他嘴角一弯,洋洋得意道:“相知槐,你做好选择了吗?”
相知槐下意识看向揽星河,四目相对,揽星河冲他微微一笑,眼神温和,相知槐愣了下,悬着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他违反了计划,擅自放弃了子星宫,还以为会惹得同伴们不快,但看到揽星河之后,这种想法就烟消云散了。
揽星河支持他。
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知道揽星河支持他做的所有决定。
相知槐给自己鼓了鼓劲,再次询问戒律长:“前辈,您是否愿意为我破例?”
窃窃私语的声音没有停下,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梁眠景感慨连连:“是个执拗的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啊……对了,司宫主方才和他说了什么?”
他好奇地靠近,司兔心情郁郁,闻言敷衍地摇摇头:“没什么。”
骗人,要是没什么,你会失魂落魄地回来吗?
梁眠景默默腹诽,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地围观另一边的闹剧。
旁边的朝闻道和褚思章又吵了起来,相知槐用行动拒绝了朝闻道,褚思章立刻落井下石:“看来你这子星宫算不上香饽饽,故友在,都留不下一个学子。”
“……”朝闻道无从反驳,在心里将相知槐骂了好几遍,“他又不是只看不上我的子星宫。”
相知槐选择了戒律长,分明是看不上他们十二个星宫。
褚思章噎住,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若是普通的学子就罢了,偏生是神秘莫测的赶尸人,对他们十二位宫主而言,相知槐的选择透露出更强的嘲讽意味。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了,梁眠景好心地打了圆场:“他不选择我们,也有人不选择他,这世间的事情都是因果轮回,他注定与我们十二星宫没有缘f——”
“好。”
一个掷地有声的字音落下,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梁眠景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巴,被打断的话只剩下最后一个“分”字,却怎么都落不下来了。
大殿内鸦雀无声,学子们和宫主们仿佛都被定在了原地,戒律长站起身,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我为你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