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的同时,相知槐就动了,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和尚面前,他微微抬起头,深色的瞳孔中一片漆黑,像一个见不到底的深潭,多看两眼就会将人的灵魂吸附进去。
村民们动作停滞,气势瞬间衰弱下来。
村长咬紧牙根,高声喊道:“快杀了妖僧,他又要蛊惑人了!”
村民们闻言立刻攥紧了手里的农具:“杀了妖僧,杀了妖僧!”
“退开,你们不是我的对手。”相知槐抬起手,渡生灵直指围在四周的村民,“在我知道所有真相之前,没有人可以伤害他。”
“难道你们就不好奇真相吗?”
揽星河抱着胳膊,循循善诱:“不好奇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遭受这样的报应?让他说出真相,看看该遭报应的人究竟是谁,不好吗?还是说你们知道自己身负罪孽,本就活该赴死。”
“我们没有做错事情,让他说!”
“没错,听听这妖僧能说出什么真相。”
村长表情狰狞:“都是些骗人的把戏,他们和妖僧是一伙的,这是在拖延时间,别被他骗了!”
“没错,不能相信他!”
“跟他们拼了!”
相知槐一挥手,强横的妖力震荡开来,他现在是老神仙,在场之中最厉害的人,仅仅一招就掀翻了所有的村民:“我说过,我要听真相,选择权在我手里,你们没有说不的权利。”
揽星河吹了个口哨,夸道:“槐槐,好威风呀。”
相知槐脸上一热,说一不二的气势顿时消失,像个小媳妇儿似的,温声细语道:“没,没有。”
揽星河又霸占了两个蒲团,拉着相知槐坐好:“和尚,你可以开始讲故事了。”
村民们无可奈何,只能像他们一样坐下来,听和尚讲那没说完的故事。
…………
老林夫妇和小林被架到了火上,冰层一点点融化,就在他们要淹死的时候,消失的小林媳妇儿出现了:“住手,快放了他们!”
她穿的那是之前那身衣裳,只不过身上没有了做媳妇儿时的腼腆温柔,气势变得凌厉起来。
“小林媳妇儿回来了!”
“什么小林媳妇儿,那是妖邪!会害人的妖邪!”
“没错,就是她害了老林一家人。”
小林媳妇儿笑声凄厉,这伙人多么恶毒,明明是他们要放火烧死她的相公和公婆,却说是她害了人:“我真是瞎了眼,竟然想救你们。”
村长上前几步:“你迷惑小林,对我们村子下了诅咒,都是因为你,上天才会降下灾罚,今年大雪不断,粮食歉收,如果你能迷途知返,自愿献身以平天怨,我们是不会为难你的相公和公婆的。”
小林媳妇儿又怒又气,待看到受苦的三人时,脸上又浮现出浓浓哀伤:“他们是我的相公和公婆,也是你们村子里的人,你们怎么能这样对他们?”
“如果不是他们被你迷惑,我们村子怎么会遭受这种灾祸!”
“没错,村长这是在帮他们赎罪。”
“你死了,他们身上的罪也就赎清了。”
“荒谬!”小林破口大骂,“我媳妇儿明明救了大家,如果不是她暗中给你们送粮,提醒你们大雪将至,你们早就饿死了!你们这群白眼狼,是非不分的狗杂种!”
三人刚被拉上岸,裤子都被水浸湿了,衣服被火烧得破破烂烂,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一片烧伤痕迹。
村民一脚踹了过去:“闭嘴!你被妖邪迷惑了,竟然帮着她说话,你看清楚,她不是人,她是妖邪,会害人的!”
小林一头栽在地上,他磕在石头上,额头破了,血液不断往下流,将视线都染红了:“不,不,她是我媳妇儿,她没有害人……”
小林媳妇儿心如刀绞,她本是山中的精怪所化,修炼成人形后未曾下过山,后来遇到高人点化,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她明明是来救人的,却不成想会被自己救下的人冤枉。
世人面目可憎,这世间何其不公!
“不好,她发疯了!”
“快拿鸡血过来,妖邪最怕鸡血!”
“你别过来,你要害死你的相公吗?”
“这样才对,放下手,没错。”
“哈哈哈抓住她了!”
刀架在小林的脖子上,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痛哭出声,被村子里的人制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都怪我,怪我……”
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把人带到人世间,你不会见到这样丑陋的人性,不会遭受如此痛苦。
小林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父母,心如死灰,狠狠往前一撞。
刀刃断颈,鲜血喷涌而出。
拿着刀的村民连忙扔下刀,他被溅了一脸的血,慌忙地往后退了几步:“不是我,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是他……他被妖邪迷惑了!”
“没错,杀了这个妖女,为小林报仇!”
“杀了妖女!”
村长看着被困住的小林媳妇儿,沉声道:“将她关起来,找个黄道吉日祭天,这样才能平息上天的怨恨。”
风声呼啸,雪势愈大。
小林媳妇儿被带走,村民们将她关在林家的地窖里,地窖里的粮食和财宝都被霸占了,村民们急着回去分赃,连昏迷的老林夫妇都没顾上。
浑身湿透的老两口连一夜都没有熬过去,成了村子里第一个被冻死的人。
与此同时,村民们正聚集在他们的家里,生着火,吃着饭。
“说实话,这妖女长的还挺好看的。”
“妖女肯定好看,不然怎么会把小林迷成那样。”
“别说小林了,就连我也有些心动。”
“确定是心动,不是意动?”
“哈哈哈哈都差不多,谁也别笑谁,你们敢说自己看着她没想法?”
“反正那妖女也要死了,要不咱们……”
“别忘了她不是人!”
“那又怎么样,不照样被咱们抓起来了,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赶紧的,村长说明儿个就是吉日,要烧死她,要上只能趁今晚。”
地窖里的哭声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大雪纷飞,小林媳妇儿被割开四肢,放血而亡。
…………
和尚闭了闭眼睛,语气艰涩:“世人常道鬼神可怖,但在我看来,人心比鬼神更可怕,有些人看着是人,但皮囊之下却藏着一头畜生。”
他永远不能忘记那一天,他走到河边,河面上全都是小林媳妇儿的血,她奄奄一息地问:“我没有害人,为什么要受这种苦?”
“世间真的有佛陀吗?”
“这人世间遍地恶鬼,根本没有神佛,你骗我,大师,我好后悔救他们,好后悔遇见你。”
“我诅咒你,永远都成不了佛。”
和尚睁开眼,眉眼间戾气难消。
那一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世间命数之前,怜悯之心毫无用处。
他颈间的“卍”字鲜红如血,烙印在白皙的皮肤之上,连同小林媳妇儿死之前的那句诅咒一起,成为困囿他多年的心魔。
这是他该受的罪。
揽星河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这是故事的结尾,故事的开始呢?”
和尚收敛了表情,故作轻松道:“故事的开头就是一个天真善良的小妖怪误信了一个和尚,跟着他下山救人,却喜欢上了一个凡人,嫁给对方做了媳妇儿。”
“孩子呢?”相知槐轻声问道,“小林媳妇儿把孩子送去哪里了?”
和尚微微一笑:“不是说过了吗,我就是那个孩子。”
相知槐语气笃定:“你不是。”
和尚笑容一僵:“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小林媳妇儿是精怪所化的妖邪,她生下来的孩子肯定带有这样的血脉,据我所知,佛门不收这样的弟子。”相知槐语气平静,“你若真是那个孩子,怎么敢穿袈裟。”
本来他还有些怀疑,但看和尚穿着袈裟并无不适,这份怀疑就坐实了。
相知槐思索了下,猜测道:“你的故事里提到了一个和尚,说的应该是自己吧?”
“女施主果然聪慧,没错,我不是那个孩子。”和尚一一扫过沉默不语的村民们,语气讥诮,“我自小修佛,少年时已大成,能看破世间命数,这个村子本该覆灭在大雪之中,是我一念之差,促使她下山救人,本以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却没想到会酿成一桩惨祸。”
“我欠她四条命,须用这全村的人来偿。”
“胡说,他在胡说!”村长面容扭曲,不停地念叨着,“是妖邪害了我们,我们没有做错,没有做错!大家听我的,我们杀了他,杀了这个妖僧!”
十几年前的事情被再次揭开,在座的村民们或多或少都听到过些许关于老林家的传闻,大多数都是对妖邪的描述,除了亲身经历过的人,没人知道传闻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往事。
有人不敢置信地问道:“他,他说的是真的吗?”
宽敞的地窖确实存在,里面还有数不尽的粮食和金银财宝,那地窖就像是会自动生产粮食一样,每次到了灾年,地窖里都会平白无故多出很多粮食,帮助大家渡过难关。
村长说这是老神仙的馈赠,他们信以为真,一直以为自己被神仙眷顾,从未想过这份眷顾后面是血淋淋的罪孽,每一粒粮食都沾着老林家的血。
可在一个村子里住着,哪里会听不到风言风语,所谓的信以为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仿佛装作无知,就能逃过心灵上的谴责,殊不知他们所享受到的点滴恩惠背后都有相应的报应。
和尚张开双臂,阳光洒在他身上,袈裟明艳耀眼:“时间差不多了,让我们一起赎罪吧。”
村民们像被控制住了一样,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向下撕扯,像是要把头皮也扯下来,他们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这是最后的赎罪。
相知槐想不明白,既然和尚能够同时控制这么多人,为什么之前还要让村民们一个个赴死,直接杀了他们不就好了?
“够了!”
一直沉默的揽星河轻嗤出声:“这场复仇的戏码就演到这里吧。”
和尚微笑地看向他:“你猜到了?”
“不是很想猜到,这个结果真是让人心情复杂。”揽星河揉了揉眉心,“所以我才是那个孩子,对吗?”
相知槐一愣,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