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他们都像是整件事情的旁观者,可一场试炼中怎么会有两个旁观者,想也知道不合理,揽星河的身份,装束,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想要赎罪的和尚见到他后的反应……这一切都很耐人寻味。
“这是一个局,只有我在场,所谓的复仇才能继续。”揽星河侧过身,睨了眼蜷缩成一团的村长,“所以你也是因为认出了我,才想利用老神仙杀死我,因为你知道我不是普通人,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你杀不了我。”
揽星河捋明白了,他看到的‘卍’字,实际上是所有人对他造成的伤害,小林媳妇儿悲惨的一生源自下山,所以在因果上,和尚和村长的罪责同样大。
“槐槐,我知道怎么破局了。”
“怎么——”
揽星河忽然倾身,揽住他的腰,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我在非礼你,你应该杀了我。”
“动手!”
第102章 今夜月圆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通过了第二关试炼。
揽星河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见相知槐还忧心忡忡地盯着他的胸口,揽星河笑了声:“放心,已经好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看来我猜的没错。”揽星河解释道,“审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这场真相里,每个人都有过错,有的人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的确享受到了那件事带来的福利,给予他们什么样的裁决其实没有标准的答案。”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终止这场复仇,让审判的条件无从存在。”
相知槐想明白了:“这场复仇的关键……所以你就是审判的条件。”
“没错,杀了我,这场审判才能不复存在。”见他绷着脸,欲言又止,揽星河拍了拍胸口,故作柔弱地靠在他肩上,“吓死我了,还好让我猜对了,你是不是也被吓到了?”
离开第二关试炼之后,相知槐恢复了男儿身,尽管揽星河不觉得是男是女有什么区别,但现在的相知槐靠起来确实和之前感觉不同。
具体哪里不一样,揽星河也说不清楚。
相知槐这才泄露出一丝情绪,攥着他的手腕,认真道:“以后不要做这样的事情了。”
他的声音很轻,夹杂着一丝颤抖。
揽星河怔了一瞬,站直身子:“槐槐……”
“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太危险了。”相知槐低着头,语气低落,“你让我杀了你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做,你让我动手,我,我……”
他看着自己的手,脑海中浮现出渡生灵穿透揽星河胸口时的画面,整颗心顿时绞紧。
他绝对承受不了第二次。
相知槐紧了紧手,掌心贴着揽星河的手腕,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他收过无数尸体,见过数不清的鬼物,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庆幸,庆幸一条生命的鲜活。
揽星河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将相知槐按进怀里。
“对不起。”
“不要自责,不要怪自己。”
“我没有事,不会死的。”
他考虑到了所有的事情,好像唯独忘记考虑相知槐的感受。
相知槐在试炼中扮演着审判者的角色,但不意味着他能像审判者一样冷静地做出选择,如果他们的位置对调,他又是否能对相知槐下得去手?
答案显而易见。
这世间没有感同身受,很多事情,只有将心比心才能感觉到对方心情的一二。
揽星河拍拍他的后背,温声哄道:“我以后不这样了,槐槐原谅我,好不好?”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怪自己。”相知槐垂着头,闷声闷气道,“如果我聪明一点,早点发现真相,就不用走到最后那一步了。”
他永远都只会在自己的身上找不足。
揽星河暗叹一声,原本他还怕相知槐会介意那个亲吻,现在看来,相知槐恐怕都没心思想那些事情,自责就已经占满了他的心。
“相知槐,你已经把我保护的很好了。”
还可以更好。
相知槐默默腹诽。
两人都不是沉溺于情绪的人,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对于刚才的失态,相知槐有些不好意思:“我,我……”
“嗯?”
“我们这样算不算是逃避审判?”
归根结底,他们并没有做出最后的审判,只是利用漏洞闯过了试炼。
相知槐忍不住去想,如果揽星河没有想出这个办法,那他们最后会走到哪一步:“如果他们都死了,这个试炼会结束吗?”
村民们和和尚都有罪,如果他不插手,让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最后所有人都死了,他们是否也会平安的离开试炼。
揽星河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或许会吧,但我认为,无论是谁都不能成为他人生命的审判者。”
就像村里人不能审判林家的人和小林媳妇儿,和尚不能审判村里人,一旦每个人都自诩正义作出审判,那世间就没有真正的正义了。
“坦白说,我不喜欢这一关的选择。”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弄不明白这个试炼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们只是作为局中人围观了一切的发生,听了一场充满人性之恶的故事,硬要将试炼的内容归结起来,似乎找不到一丁点可用信息。
这和相知槐所经历过的试炼不一样。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星辰试炼,我或许会把这里当成一个梦境,偶然进入了时间的缝隙,窥见了不知多久以前的一段往事。”
……往事?
揽星河突然愣住,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离奇的猜测:“这个试炼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会不会就是一段往事?”
相知槐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个和尚?”
“该不会是无尘吧?”话一出口,揽星河就开始反驳自己,“不可能,无尘不会装作不认识我们,或许他和无尘有什么亲戚关系,比如他是无尘的爹?”
相知槐沉默了一瞬,真诚发问:“你觉得那个和尚像是会娶妻生子的样子吗?”
和尚满脑子都是报仇,别说娶妻生子了,他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大问题。
揽星河遗憾地叹了口气:“如果他真是无尘的爹就好了,等我们出去以后就可以跟无尘吹牛了,我们见到你爹了,你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相知槐被逗笑了:“见到无尘,我们可以把这里的事情讲给他听。”
不知想到什么,揽星河眼睛一亮:“正好我们可以看看他的反应,说不准这和尚真的和无尘沾亲带故,还可以顺便问问无尘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
和尚与和尚也是不同的。
提起朋友,之前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现在还没有进入第三关试炼,揽星河伸了个懒腰,有些期待:“戒律长说星辰试炼会选取云荒大陆上最危险的十二个地方进行试炼,你猜我们下一关会去哪里?”
第一关是无间鬼界,第二关是佛海。
相知槐从来不思考这些事情,他的好奇心匮乏得出奇,但揽星河一问,他就下意识考虑起来:“试炼地点会根据闯关者来排布,难度一关关增加,鬼界对我来说难度比较小,第二关不知道是不是综合你和我的能力后进行的选择。”
相知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第三关的地点,诚实地摇摇头。
揽星河笑了声:“我也想不出来,但我有预感,一定会很有趣,兴许我们又能在试炼里见到熟人也说不准。”
肖似无尘的和尚出现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和顾半缘长得相像的道士,和书墨长得一样的术士……用不同的身份面对熟悉的朋友,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素不相识,但又有种微妙的一见如故感。
揽星河十分期待。
第二关试炼结束之后,星辰又开始轮转,剩下的十颗星星盘桓在废墟上空,每一颗都在激烈较量,似乎争着抢着要布下第三关。
戒律长神色严肃,问道:“我跟你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微生御信心满满:“记住了。”
对比第一关试炼,第二关多用了整整两天,试炼的难度在逐渐增加,继续下去只会更难,风险也更大。
戒律长心里产生了一丝犹豫,他很少对做过的决定动摇,但对上微生御充满信任的眼神后,他罕见地有些不忍心,玲珑心窍可以看透人的内心,微生御没有说谎。
“你不怕死吗?”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微生御愣了一下,思忖道:“怕,但我想试试。”
如戒律长所说,这是一个机会。
“前辈所说的家族和大义,我暂时没办法作出选择,但我从小就被教导,面对机会要勇于挑战,如果因为危险就放弃了,那我根本没有对那个问题作出选择的资格。”
在做出选择之前,他要先拥有力挽狂澜的能力,不然家族和大义,他一个都保护不了。
少年心性,该当凌云。
戒律长的目光中浮现出一丝赞许:“好,那便试一试,不管你和相知槐之间发生过什么,如今你们同为十二星宫的学子,在星辰试炼之中,你们是同伴,我希望能看到你们都安全通过试炼。”
微生御微微颔首:“前辈请放心,我会以大局为重。”
身为微生世家的继承人,他早就将“大局为重”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不然揽星河等人也不会活着离开负雪城,拜入十二星宫。
世家不仅给了他显赫的身份背景,同时也在他身上落下了枷锁,他的一举一动都要以世家的利益为前提。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
微生御从来没想过逃避:“在十二星宫之中,我只有一个身份,星宫的学子。”
戒律长更满意了,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真的很想好好培养微生御:“好,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微生御一阵失神,心里生出些许喜悦,从小到大,他听到的夸奖不计其数,他是世人眼中的天纵奇才,微生世家的天之骄子,但抛开微生这个姓氏带给他的荣光,抛开朱雀灵相的光环,这似乎是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第一次因为品性得到夸奖。
这种感觉很奇妙,让他想起了开启灵相的时候。
微生御的灵相是自然觉醒的,在此之前,朱雀灵相已经很多代没有出现过了,没有人对微生御抱过期望,只是在某一天里,他突然从自己身体里召唤出了一只漂亮小鸟,他很开心,将这件事告诉了娘亲。
然后一切就变了。
他从偏院搬到了最豪华的别院,他变成了微生世家的少主,获得了万千恩宠。
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说他是微生世家的希望,是微生世家的未来,久而久之,他仿佛真的和微生世家融为一体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如今,他终于有机会暂时摆脱微生世家,做一件只与他自己有关的事情。
微生御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变得明亮又坚定:“我一定不会辜负前辈的期望。”
褚思章将一切尽收眼底,叹息着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