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还蠢蠢欲动想要找事的人都噤了声,相知槐掂了掂剩下的那颗珠子,毫不客气地扔回了独孤信与面前:“四大世家以武立家,都曾在战场上建立功勋,独孤家的成名之战始于滁鹿城,那一片古战场我曾去过,独孤信与,你应该没见过你爷爷吧。”
独孤信与笑容一僵,他独孤家虽在滁鹿城之战成名,以少胜多,但他爷爷却死在那场战役之中。
相知槐点了点招魂幡,有鬼影呼啸:“你爷爷让我转告你,乖一点,你想明珠弹雀,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独孤信与:“……”
赶尸人身负移灵之能,能驱使百鬼,号令亡魂,见死去之人的魂灵不在话下。
相知槐一挥手,四件武器全数收起,他微微颔首,转身回了擂台中央,语气温和:“在场诸位如想见列祖列宗,都可以开口,星宫有护佑天下苍生之意,我不介意帮帮你们。”
一时之间,诸方势力皆平息下来,小声议论着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祖宗怎么成了十二星宫的人。
“槐槐这样做好吗?”书墨欲言又止。
“自神明涉足十二星宫之后,星宫在云荒大陆上的地位就发生了改变,槐槐此举是利用赶尸人的身份引开大家的注意力,你看在场的人,全都在讨论槐槐,还有谁记得找星宫的麻烦。”
无尘拍拍他的肩膀:“委屈槐槐吸引火力了,但师兄不在,就凭我们几个半吊子可没办法应对这些人。”
揽星河一言不发,这种被相知槐保护的感觉太过熟悉,从他们在一星天相遇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止过。
他看着站在擂台中心的相知槐,再一次在心里产生了怀疑,将相知槐拉进人间这滩浑水之中究竟是对是错,他已经欠了蒙面人很多,还要再亏欠相知槐吗?
独孤信与碰壁后,四大世家都不敢轻举妄动,迟迟没有人上台挑战,见擂台赛进行不下去了,灵酒坊的主人这才出面,将相知槐请了下来:“不知星宫中可有其他守擂者?”
书墨哼了声,有相知槐撑腰,他这回大摇大摆地上了台:“我来!”
擂台赛这才得以顺利进行。
灵酒坊的擂台基本上是点到为止,观赏性为重,娱乐大于形式,虽然书墨的灵相不擅长攻击,但应付起来并不吃力。
独孤信与眸光阴沉,一边吃酒一边打量着十二星宫的方向,目光在相知槐三人身上徘徊。
一旁的轩辕明华把玩着酒杯,似笑非笑道:“看来贤弟久居桑落城,已经不适应云荒大陆的主流了,如今阙都里卖得最好的是星石佩,西海明珠已经不是稀罕物了。”
言罢,他让人呈上来几个星石佩,这是星石熔炼后雕铸而成,流光熠熠,好似收拢了一捧星光汇注其中。
轩辕明华摆摆手,让随从将星石佩一一分送给其他桌的客人:“时移世易,贤弟离开的时间太长了,天已经变了。”
桌上是明珠和星石佩,独孤信与眸色冷沉,他捡起那抹星光扔进罗依依怀里,嗤笑一声:“天无时无刻不在变,待我回了阙都,怕是还得再变上一变。”
两人针锋相对,罗依依和槐安公主都不敢插话。
比起星启这一边的一触即发,云合那边堪称风平浪静,本有退婚之仇的两家毗邻而坐,微生池自顾自地饮酒,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差点成了他弟媳的九方灵。
九方灵面色不虞,还在为玄海还令牌的事生气,眼看着台上打斗将停,她抬手示意了一下,随身护卫立刻上前:“小姐,有什么吩咐?”
九方灵将令牌拍在桌上,指着台上的书墨,咬牙切齿道:“给我把他打下去!”
“遵命。”
世家的随身护卫修为高深,从相尊起步,放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方豪杰,来参加这种比试,无异于牛刀杀鸡。
故而护卫一上场,其他人看着九方灵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深意,明白九方世家的大小姐是动气了,故意和十二星宫过不去。
书墨嘴角抽搐,无措地往台下递眼神,这他娘的怎么打,足足差了两个大境界。
无尘摊摊手,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这换了他上去也没用,境界的差距摆在那里,若是让相知槐和揽星河上或许能够出奇制胜,但那样未免得不偿失。
只是个擂台赛,没必要弄成生死相搏。
双方正僵持着,忽然一人从天而降,书墨抬头一看,差点喜极而泣:“大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玄海拂了拂衣袖,轻笑:“怎么,挨揍了?”
“还没,差点被揍。”书墨连跑带颠下了台,狗腿子似的凑到玄海身边,指着台上九方家的护卫告状,“这人是六品的相尊,我生吞几个无尘都打不过。”
无尘哽住:“你怎么不生吞星河?”
“没听过那句话吗,长得好看的人都有毒,我可不想被毒死。”书墨振振有词。
揽星河:“……”
无尘:“……”
玄海无奈失笑,一撩衣袍上了台:“去接了位前辈,来迟了,还请诸位见谅。听闻今年是我十二星宫守擂,不胜荣幸,在下玄海,师承子星宫朝闻道,请赐教。”
他只是随口提了下,立刻和台上的六品护卫交起手来,但台下仍有不少人注意到,和他一同来到飞舟上的长者施施然落了座。
正坐在那属于逍遥书院的空荡席位上。
揽星河错愕出声:“陆院长!”
此次逍遥书院来的人竟然不是左续昼,而是陆子衿!
陆子衿含笑顿首:“好久不见。”
逍遥书院和十二星宫的席位紧邻着,同出自十二岛仙洲,虽然执教理念不同,但双方一直以来都默认一致对外。
几人和陆子衿有旧缘,一副乖巧后辈的模样:“见过前辈。”
“星辰试炼出了意外,续昼说你们两个受了伤,现在可还好?”陆子衿打量着揽星河和相知槐,像长辈爱护小辈一样,悉心地问道。
揽星河笑笑:“都好了,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
“陆院长,你怎么会亲自过来?”
书墨好奇不已,陆子衿这一来,他们五个都输了。
“本来是续昼过来的,但路上被人绊住了,我这才赶来。”提起这茬,陆子衿脸上浮现出无奈之色,“风月情事几多愁,如若不能摒除杂念,迟早会影响大道。”
几人面面相觑,隐隐猜到了什么。
此前在书院的时候,听学子们提起过,左续昼游历天下时多了个红颜知己,追着他跑遍了万水千山,心志弥坚,颇有不把人栓在身边不罢休的架势。
像左续昼那般洒脱的人,被个姑娘家追着满江湖逃,怎么看都很有趣。
无尘忍着笑,附和地点点头:“前辈说的是,左先生为人正直,才貌绝伦,自然会引得无数女子倾慕。”
“成大事者,怎能囿于儿女私情。”陆子衿轻哼,心中烦闷,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若是等闲之辈也就罢了,偏偏招惹些难缠的角色。”
那长生楼里的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蝶舞是殷长生亲手养大的,地位不一般,更是不好相与。
她认准了左续昼,就不知退缩,几个月前从逍遥书院离开,说是江湖偌大,自此不复相见,一副决然模样,可连年关都没过就卷土重来了。
左续昼本来是要代表逍遥书院来港九城的,路上就叫蝶舞绑走了,这丫头还挺懂事,往逍遥书院传了个信,美其名曰:人她带走了,还他们一个信。
陆子衿想起来就头疼,若不是之前在长生楼的时候,蝶舞出手相助,他必定会同她好好理论一番。
儿女情长,家国大义……他同蝶舞说了那么多,可这姑娘是半分都没往心里去。
揽星河几人兴致勃勃地追问:“是什么难缠的角色?”
“没有提的必要了。”陆子衿轻声喟叹,“之前或许还有几分可能,但她这次直接绑走了人,算是彻底绝了这点可能。”
他的学生他知道,左续昼的心里有九分天下一分柔肠,原本蝶舞可以独占一分,可此次灵酒坊的擂台赛乃神明插手江湖之事后的第一次盛会,关系着天下局势和黎民苍生,蝶舞贸然带走了左续昼,彻底打乱了他们的布局。
以左续昼的性子,归来时定然会断情绝念,刨去那一寸情肠。
陆子衿暗自叹息,将一干好奇八卦的后辈们推回了座位:“六品对六品,同为小相尊,这一场比试有的瞧,好好看着你们师兄是怎么做的,对你们有好处。”
当品阶相同时,灵相的等级就成了制胜的关键。
“你们这位师兄是远山族人,不动天和覆水间还未分开时,他们一族无比辉煌,后天命预言,山河崩陷,万古道横空出世,云荒大陆开始了长达百年的混战,星启云合两大王朝自此诞生。”
“远山族为玄武后人,玄海是万古道中幸存的唯一遗孤。”
万古道上有千丈碑,据说那是记载着神明名姓的地方。
第120章 远方来客
自神明迈入十二星宫那一刻起,云荒大陆上维持多年的平静就注定被打破,坊间狂热的宣传着任何和神明有关的事物,那些古老的念书唱词再度风靡天下。
无人不敬仰,无人不崇拜。
神明之所以是神明,不在于他和凡人的不同,而在于他在凡人眼里是无所不能的,他顺应天命而生,能做到凡人不能做到的事情,他是信仰,更是人间愿景投射的凝聚。
就连陆子衿这样以博学闻名天下,广收三千弟子的人师在谈论起他来都表露出略显盲目的信任,何况是莘莘众生。
揽星河原本觉得“神明”二字象征着无上的荣耀,但此时却有了其他的想法,承载着天下苍生的希望,一言一行都牵扯甚广,在万丈荣光背后,是道道枷锁缚身。
他忽然有些同情那神坛之上的人。
漫漫时月,无边孤孑,无人与他并肩而立,亦无人问他冷暖。
如若是他,不愿做神明。
“万古道……”相知槐捂着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一听到这三个字,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又想起那个怪诞荒唐的梦,想起梦里的揽星河长刀破天,想起揽星河满身血迹,死在他的怀里。
“万古道是什么地方?在那里发生过什么?”
相知槐抓住陆子衿的胳膊,眼睛瞪得很大,他的瞳仁漆黑无光,乍一看好似空洞一般,辩不出零星神韵。
“槐槐?”
“槐槐你怎么了,冷静一点。”
揽星河等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他,相知槐死死地攥着陆子衿,口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万古道,万古道……”
他苦苦追寻的答案终于露出端倪,他要牢牢地抓住,不让线索再次在眼前溜走。
陆子衿只在最初惊讶了一瞬,转眼就恢复了正常,他没有生气,顺着相知槐的问题温声回答道:“万古道在北疆故址,怨恕海的尽头,那里是远山族世代镇守的地方,曾有天降预言:神明会降临人间,平乱世,分浊清,定天下,届时河川逆流,山岳崩陷,神魔跪地俯首,万物铸九天之阶,神明会踩着众生的脊背,成为世间共主。”
“万古道是神明登天之阶,传闻那里有千丈碑,上面记载着神明的功过和名姓。”
相知槐怔忪失神,他松开手,往后倒退了几步。
怨恕海、北疆、万古道、千丈碑……他要找的答案,与神明息息相关。
相知槐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座位上,陆子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沉色,他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我提到万古道,让你——”
“前辈。”揽星河打断他的话,扶起相知槐,“方才多有得罪,我代他向您道歉,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他给无尘和书墨使了个眼色,带着相知槐离开了。
书墨干笑两声,拉着陆子衿的胳膊打圆场:“他们饿了,回去吃点东西,陆院长别介意,来,我陪你聊天,那什么千古道的,你能再给我讲讲吗?我就喜欢听这种故事,梦想是有一天能成为全天下最好的说书人,别人都得花钱听我说话。”
“……傻子,那是万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