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河拧起眉头,他以为自己是为了救下小珍珠,为了封印魔王而选择了牺牲……但若是能够救活小珍珠,他又怎么舍得去死,他一定会拼一拼。
在那段被抹掉的记忆里,一定藏着他选择兵解自己的原因。
下一秒,魔王就告诉了他原因。
“你屠尽了怨恕海上的人,近百万生灵因你而死,第三次神魔大战,本就是由你引起的。”
百万生灵,因他而亡……揽星河指尖发颤。
所以他选择了类似于自杀的牺牲,是想以死谢罪吗?
魔王欣赏地看着他背后浸满魔气的灵相,在刚才的交手中,魔气一点点侵蚀着揽星河的灵相。
魔气产生于覆水间,凡是有恶念的阴暗地方,魔气都能够进入。
“神明屠戮世人,罪无可恕,不然你以为那千丈碑上为何密密麻麻都是你的罪过?”
揽星河的灵相十分特殊,当看到出现在浮屠塔内的恶念化身时,魔王就猜到他的心产生了动摇。
“你当初选错了,明明覆水间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魔王冲他伸出手:“如今你的恶念战胜了善念,足以证明,你内心里也认同这一点。”
“相黎,覆水间欢迎你。”
第156章 自我审判
千丈碑上镌刻着神明的功过和名姓,魔王会知道这个名字,定然去过万古道。他今日所行之事,所说之话,皆是早有预谋。
相知槐眉心紧蹙,稚嫩的小身板拖着衣服,不伦不类,有种偷偷装成大人的违和感。
他站在天狩身前,四周是不动天神宫内的祭司,一个稚嫩幼童,气势上却丝毫不输给这些祭司们。
书墨叹服,没办法把相知槐和小珍珠联系起来。
小珍珠多可爱啊,相知槐,相知槐他……也不是不可爱,就是赶尸人的身份让人颇为忌惮。
“你们刚刚听到了吗?魔王叫星河什么?”顾半缘不确定地问道。
无尘轻启唇:“相黎。”
揽星河=相黎,相知槐=小珍珠=揽星河
这二人,莫不是换了名字?
顾半缘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昏了头,这二位可是不动天的神明与天狩接班人,若是换了,还不得致使云荒大陆动荡不安。
但他转念一想,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云荒大陆现在的确是动荡不安,这堪称固若金汤的不动天神宫都被毁了大半。
除了交换身份与名字之外,解释不了现在的情况,也解释不了从揽星河和相知槐身上透露出来的突兀。
“这可真是……”顾半缘憋了半天,挤出来两个字,“离谱。”
无尘瞥了他一眼,破天荒的没有嘲讽,双手合十,掌心夹着佛珠,沉沉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这种时候还求佛?”书墨不理解,觉得他在临时抱佛脚。
“就是这种时候,才更需要求神拜佛,正所谓,佛到用时方恨少。”
“……”
他读书少,但也记得这句话不是这么说的。
书墨环视四周,看到众人一脸担忧,不解地问道:“老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情况不是挺好的吗?”
“……”
天狩噎住,默默消化了他的称呼,问出了最疑惑的问题:“哪里好了?”
“那魔王都开始拉拢揽星河了,一看就是打不过他,要求和了。”书墨啧啧道,“老先生我跟你说,揽星河他可厉害了,他那个灵相技能呦,要是放出来,肯定会让在场所有人震惊的。”
届时魔族大军与若干祭司跪倒在地,画面肯定很拉风,有这种逆天的灵相技能,揽星河合该争个天地共主来当当。
书墨畅想未来,想到日后揽星河万人之上,那他也能跟着飞黄腾达。
妙哉!
然而不等他继续做美梦,天狩的话就有如当头棒喝,直接将书墨打清醒了。
“你看看他的灵相,魔气已经完全侵入了,他……揽星河的心智若是承受不住,便会彻底堕入覆水间魔域。”
届时必定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天狩闭上眼睛,十七年前那场屠戮还历历在目,云荒大陆承受不起神明的第二次失控了。
当年神明能一刀劈开不动天与覆水间,现在就能将天地揉为混沌的一团,当魔域里的流火淌入人间,云荒大陆上的百姓都将被魔族奴役,天地间将再无宁日。
“这样的结果,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天狩低下头,视线落在相知槐的身上,明明拥有相同的脸,可他似乎真的不是曾经那个天真无邪的揽星河了。
将名字还给了对方,连自己也完全改变了吗?
“我想看到的,是他无所畏惧,不受任何人桎梏,不必再苦苦守着规矩,我想见他平安喜乐,想要的都达成所愿。”
相知槐的目光始终黏在战局中心,追随着揽星河:“他苦神明之位久矣。”
“那你愿意眼睁睁看着他堕入覆水间吗?”天狩从容不迫的表情彻底裂开了,他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揽星河,我曾教给你的大义,你都忘了吗?你的心里除了儿女私情,可还装着其他的东西?!”
“师父,别这样叫我,这个名字是属于他的。”相知槐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与他心境不同,在我眼里,他才是人间烟火,天地瑰宝,世间万万人不可及。我可为阶下之尘,塔中枯骨,刀下亡魂……若是此番能换他逍遥自在,都是值得的。”
天狩因为他的一句“师父”愣住,又被他接下来的那番话气得说不出话来。
倒真如同那魔王说的一般,情与爱,是病,是疾,是诅咒。
不过,十七年了,自第三次神魔大战以后,他还是第一次见相知槐的眼睛这么亮。
离于爱者,无喜无悲,可人生在世,没有悲喜又该是何等的无趣。
相知槐话锋一转:“不过我虽这样想,但他终究是他。”
他是神明,永远不会抛下天地间的百姓。
相知槐想起了怨恕海上的暌违重逢,忘却前尘的揽星河依旧怜悯众生,最终救下了被海浪掀翻的渔民。
“不用担心,他不会堕入覆水间的。”
天狩愣了下,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笃定。
相知槐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意味不明地摇摇头:“他就是这样,纵然世间无一人信他,他也不会因失望而改变。”
两人都身居不动天高位,又是师徒,没人敢插嘴。
但一听到相知槐这话,一路陪着揽星河来到不动天的三人坐不住了。
“谁说世间无一人信他,就算这些祭司不信,还有我们,我们都相信揽星河。”
“没错,他可是揽星河,他绝不会与覆水间同流合污的。”
相知槐沉默一瞬,笑了:“也是,如今还多了你们。”
“小珍珠,你这话说的可不好听。”书墨撇撇嘴,“你没有以前可爱了。”
顾半缘将他拉到身后,恨铁不成钢道:“这不是小珍珠,你没听到他之前说的话吗,他是槐槐!”
“可他和槐槐一点都不像嘛!他还顶着这张脸,我一看就想到前几天他冲我笑的时候,可爱死了。”
“……”
相知槐心情复杂。
正如魔王所言,他曾被人算计剜出了脊椎上的一节骨头,而后修为受损。若非如此,他堂堂下一任天狩,由神明一手带大,身负陨星树传承的天选鲛人,又怎会那么轻易就死于白衣的扇下。
如今灵相归位,完整的骸骨寻回,他分落在云荒大陆时的几段记忆也全都归位了。
他记得书墨、记得无尘、记得顾半缘,也记得他们一行人走南闯北,江湖奔波,生死相扶,结为挚友。
可那些记忆太短了,寥寥百余日,不足一年,又怎能与漫长岁月下养成的习惯抗衡。
不动天神宫注重规矩,他只在神明的面前会暴露一点小心思,断然做不到同书墨三人如以前一般亲昵。
相知槐犹豫了一会儿,道:“相知槐是我,小珍珠也是我,但那些我都不是完整的我。”
“那如今的你是完整的你了吗?”
相知槐点点头。
他的一颗心都放在揽星河身上,从未分出任何感情给其他人,而今看着三人沉思良久,突然生出些许不舍。
或许,他打从心里也是将他们当成朋友的。
不过他们大抵是不愿与他做朋友的,他不如相知槐平易近人,也不像小珍珠一般可爱,他很无趣。
相知槐垂下眼帘。
“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份?”顾半缘半蹲下来,和矮小的鲛人齐平,“你的身份太多了,我实在想不明白,你现在算是神明还是……下一任天狩?”
“都不是,看他。”相知槐指指揽星河,目光凝在那尊灵相上,“他说我是什么身份,我就是什么身份。”
“那我说你是我的心上人,你可愿着红妆,披嫁衣,嫁予我为妻?”
相知槐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白皙的面皮一下子红了个彻底。
随着这道似笑非笑的调侃声落下,整个不动天神宫都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祭司们不知所措,担心揽星河入魔的紧张一下子被搅扰了,各个都神色复杂。
魔王阴沉着脸,不敢置信:“怎会如此,你明明已经——”
“已经怎样?”
揽星河指指灵相:“你说的是这个吗?”
那灵相分明已经被魔气浸染,金黑相交,气息驳杂,若是普通的修相者,现在必定心神大乱,已经入魔。
想看的戏没有看到,魔王的语气沉了几分:“你做了什么?”
“还没开始做呢。”揽星河双指并拢,抚过自踏雪,“想看我发狂失控,只是这点刺激可不够,我的定力很强的。”
“……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