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语气古怪:“当初那鲛人被剜了一块脊骨,你就控制不住自己了,曾让你懊悔兵解自己的屠戮,还比不过他受伤吗?”
“于我而言,此二者的确没有孰轻孰重之分。”
相知槐呼吸一窒,胸膛里擂鼓不停,心脏几乎要冲出来。
神明无情无爱,他曾以为在揽星河的心目中只有苍生,可如今揽星河说喜欢他,说他同百万生灵一样重要。
他很是……欢喜。
揽星河冲着自己的灵相挥动自踏雪,戒尺鞭挞上去,一下又一下,都敲得灵相寸寸碎裂,魔气逸散。
“早在十七年前,我就还了那笔债,你当真以为此事还能乱我心神吗?”
十七年前,他兵解自身,散尽修为送枉死的生灵轮回转世,以赎己过。
而今他重新活过来,这条命不再欠任何人。
灵相与自身相连,揽星河好似感觉不到痛苦一般,每一尺都用足了气力:“若是真有亏欠,如今我也只欠我心上人的。”
魔王:“……”
“啊,对了,以后别叫我相黎了,我改名了。”揽星河笑笑,“是我心上人送我的名字,他不喜欢我为苍生黎民吃苦,他愿我在人间逍遥,得见天地美好。”
是相知槐救了他,这一次他不是背负着天命降生的,他是怀抱着相知槐的祝福重新活过的。
“虽还未曾直言,但我知道他心悦我,许久了。”
相知槐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从小就是关注的焦点,无论是在咏蝶岛还是在不动天,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别人的视线了,可今时今日才发现,他在意得要命。
揽星河仍嫌他不够瞩目似的,继续道:“他就喜欢随夫姓,偏要与我换,我也没办法,见谅。”
相知槐:“……”
白白嫩嫩的小鲛人活似被煮熟了,满面红霞,比浮屠塔中的火还要红。
见谅个屁!魔王忍无可忍,骂了句很不符合他身份的话:“不知羞耻!”
“你羡慕了直说就是,何必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揽星河轻嗤一声,嘲弄道,“也是我不好,忘了你不通此事,理解不了。”
魔王:“……”
不知为何,听揽星河说话,总觉得比打输了还憋屈。
魔气都被自踏雪抽了出去,人形灵相上遍布着裂痕,揽星河的脸已经白了,他吐出一口浊气,自顾自地嘀咕道:“曾经是还了身上的罪孽,如今灵相上的罪,也算是还得差不多了。”
神明心中有一把尺,可衡量公平正义,可判世间是非曲直。
上天让他复活,让他弥补十七年前的过错,如今揽星河拿着这把尺,当着不动天和覆水间众人的面对自己进行了审判。
他有过错,粉身碎骨一点点都还了。
魔王的脸都黑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揽星河竟然会对自己这么狠,十七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你当今日之事,能这样轻易了结吗?”
“当然不能。”揽星河侧目,眸光锐利,“我们现在可以来好好算一算账了。”
碎裂的灵相自动愈合着,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揽星河的面容竟然慢慢发生了改变。
第157章 守身如玉
十二岛仙洲。
祭神殿的通道被打开,不动天的魔气由此灌入了云荒大陆,原本按兵不动的江湖门派被逼无奈,不得不紧急改变策略。
“你们十二星宫连个人都拦不住吗?”
戒律长等人成为了被炮轰的对象,众人正在朝万域京赶过去,一边抵御魔气的入侵,救下沿途城中百姓,一边朝着十二星宫的人撒火。
尤其是四海万佛宗,本就对揽星河心有嫌隙,此次星宫做得很不合意,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四海万佛宗隐世已久,此次出关同其他门派合作,出乎大家的意料,是以没有人插嘴。
青绿不是个好惹的性子,闻言磨了磨牙,笑得混不吝:“怎么,你们四海万佛宗派出小相皇都杀不了的人,丢给我们星宫,现在又嫌我们不尽力了?”
八品小相皇的死亡是四海万佛宗弟子心中的痛,青绿的话正好戳在了他们痛脚上,一时间若干僧侣怒目而视,恨不得把这男不男女不女的□□之人押在佛祖面前超度。
“如此忌惮揽星河,你们既然能预知未来,就该他一出生就弄死。”
“……”
你以为我们没想过吗?
四海万佛宗的弟子默默腹诽,他们可是在揽星河一醒过来的时候就派了人前去围剿,谁料不动天那位会插手,一十八名罗汉相尊皆死无葬身之地。
四海万佛宗被说得哑了火,左续昼出来打圆场了,作为此次谋划的牵头者,逍遥书院在关键时候要维护好联盟内部的稳定:“青绿宫主息怒,高僧们也是担心百姓的安危。”
青绿丝毫不给他面子:“只有他们担心,别人不担心吗?”
“书生不是这个意思,我——”
“你什么你,先把你那破事弄清楚吧。”
青绿语气嘲弄,瞥了眼大部队后遥遥跟着的几道身影:“你们读书人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看你身未修好,家不齐,如今还想着平天下祸乱,与痴人说梦又有何异?”
左续昼噎住。
他自从被蝶舞带去长生楼之后,算是将这段感情彻底说开了,温柔小意留不住他,他的心都放在整个天下上,本以为他同蝶舞之间就到此为止了,谁知蝶舞又追了过来。
左续昼思索两妙,落后了一些,等到那一身粉衣的女子赶上来。
“你怎么来了?”
蝶舞神色冷淡:“我为何不能来?”
左续昼一脸为难,刚想说话,蝶舞就冷眼扫过去:“左先生,你我之间已经结束了,我此次是代表长生楼前来,江湖之上的谋划算计我们不参与,但我们楼主说了,立身于江湖之上,自当有侠客之义。”
“……殷楼主高义。”
“比不得左先生,我们长生楼没有逍遥书院的目光长远,忧不了天下之忧,能救的不过只是寥寥数人。”
左续昼被奚落了一番,偏生蝶舞不提风月之事,他也没办法多说什么:“魔物凶残,还望姑娘多加小心。”
“我还以为左先生会希望我死在这里。”
“休得胡说。”
左续昼神色冷肃:“我与姑娘之间有缘无分,我愿死于大义之上,此乃我心之所愿。这世间风光无限,姑娘还未曾看过,莫要再说这种赌气的话了。”
见蝶舞眼圈发红,左续昼暗自轻叹,放轻了语气:“左某人不值得,但愿蝶舞姑娘往后安康喜乐,不必为任何人落泪。”
温润儒雅的读书人折纸为鹤,翩然远去,蝶舞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抽了抽鼻子,将眼泪忍了回去。
她喜欢的人就是这样温柔,才会让人割舍不下,愁肠百转。
此行长生楼来了好几个人,其他女子担忧地看着蝶舞,小心翼翼地问道:“蝶舞姐,你怎么样了,要不要我们去收拾一下那个负心人?”
蝶舞摇摇头:“不必,他对我仁至义尽,不欠我什么,只是我与他有缘无分。”
有缘相识已是幸事,她努力争取过了,从今往后山长水远,也不必再为此事感到遗憾。
魔气是从万域京蔓延开来的,在左续昼等人到达的时候,云晟已经指挥云合的将士们守住了王京。
偌大的王朝,又怎会不堪一击。
“诸位来得比我想象中快。”云晟扫过眼前的若干江湖人士,没有看到陆子衿,“老师没来吗?”
左续昼微微颔首:“院长留在十二岛仙洲主持大局,陛下,可否解释一下此事?”
凭揽星河等人的能耐,能到万域京,到绝做不到强迫祭酒大人送他们前去不动天神宫,所以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定是云晟默许的。
帝王心机深沉,陆子衿一早就让他多加警惕,是以他们才能这么快赶过来。
“解释?”云晟笑了笑,眼底却无分毫笑意,他靠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一言一行都能影响云荒大陆的局势,“何时孤行事,要与尔等汇报了?”
方才他用的是“我”,如今自称为“孤”,两个简单的字划开了地位差距,压迫感一下子爆发出来。
云合王朝的大军将王殿严严实实的围起来,暗夜鸦羽无声现身,守护在云晟的四周。
帝王轻咳了几声,眉宇间夹杂着一丝病气:“孤无意插手江湖之事,尔等在谋划什么,孤亦没有兴趣,但揽星河要做的事,必须做成。”
“所以你就送他上了不动天?!”
说话的人来自四海万佛宗,一想到揽星河已经去了不动天,心就坠到了谷底——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们来晚了。
云晟轻“呵”一声,暗夜鸦羽骤然闪过,停在那说话的和尚身旁。
杀意毕现。
“四海万佛宗避世已久,好好待在你们的极乐山便是,又出来作甚?”
云晟支着额角,倦极一般,闭了闭眼睛:“烦人得很。”
这句抱怨很轻,像羽毛一样落下来,随着声音落下的同时,那和尚的头颅也滚落在地。
血腥气散开,众人心中大骇,任谁都没有想到暗夜鸦羽会突然动手。
还是下的死手。
左续昼脸色难看:“陛下撕毁合约,又当众杀害四海万佛宗的人,是要和我们彻底决裂吗?”
云晟此事做得的确不地道,一点理都不占,众人皆义愤填膺,怒气冲冲地等着他给出解释。
唯独站在队伍末尾的青绿勾起嘴角,懒洋洋地掐着裙摆上的流苏:“小蛇,这是不是就叫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佘蛇撩起眼皮,百无聊赖地耸肩:“姐姐,你笑得小声点,免得被他们看到,又要挑星宫的错。”
“让他们挑去,依我之见,本来就不该同他们合作。”
佘蛇扬了扬眉梢:“哦?”
“不动天与覆水间互相残杀,趁机削弱他们的势力,然后我们联合起来,创建……啧。”青绿歪了歪头,轻蔑一笑,“你该不会真的相信有人能取代神明吧?”
“那位是神明,凡人如何能取代。”佘蛇拨弄着手腕上的铃铛,随口道,“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神明,如果没有那位镇压浮屠塔,云荒大陆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变故。”
“不是为了神明,那是为了什么?”
“姐姐没看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