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在他手腕上严丝合缝的镯子,包含了雕琢者最浓烈的情意,天底下对他有这般爱意的人,除了揽星河还会有谁。
族人的信任与呵护,揽星河的温柔与爱意……他渴望得到更多,又害怕得到太多。
抬头就撞进揽星河的眼里,不需要回答,就能得出答案。
相知槐的心空了一拍,他最害怕的事情似乎正在一步步成真。
“除了你,我不会再为任何人下聘礼。”
提起鲛人聘,揽星河不禁生出一股遗憾之情,可惜他当初没来得及亲手为相知槐戴上镯子,虽然后来在仙影城补上了,但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剜出了心脏的戒律长倒在地上,苍白的脸色和胸膛上的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刺痛着三人的眼睛。
书墨犹豫了一下,扶起戒律长:“有没有人告诉我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揽星河和相知槐好像都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唯独他一个人蒙在鼓里,倒不是想刨根问底,只是他很不喜欢这种众人皆醒唯我独醉的感觉,就像被排斥在外。
戒律长无颜面对揽星河和相知槐,只是喃喃地念叨着自己有错,他的身体和精神都遭到了重创,俨然已经无力回天。
能回答书墨问题的人只剩下了揽星河和相知槐,但相知槐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到了陨星树上,书墨期待地看向揽星河,然后就发现揽星河的目光追随着相知槐,理所应当的忽略了他。
“……”
很好。
他就是被这对有情人排斥在外了!
陨星树是咏蝶岛上的禁地,鲛人只有在接受祝福的时候才会来到这里,相知槐对这里的印象很浅,但从第一次见到陨星树开始,他就很喜欢树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从前只当是鲛人对陨星树天生的依赖,但当再次见到陨星树,触摸到陨星树,相知槐忽然发现事情和他想的不同。
那股亲和力让他放下警惕,仿佛徜徉在舒适的海湾中,浑身上下都经过了洗礼。
相知槐想起接受陨星树祝福的时候,也有一股暖流流过全身。
星光在枝头闪烁,开花结果,然后坠落,掉进了相知槐的怀里。
他捧着那颗亮晶晶的果子,第一反应就是寻找揽星河:“阿黎,你看!”
洗去了血污,北疆之心变得更加纯粹干净。
揽星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当初强行破开北疆深处才得到这颗心,现在却变成了一颗果子,轻而易举地掉进相知槐怀里。
“阿黎,给你。”相知槐振振有词,“这是世间最好的果子,要送给阿黎。”
他将这颗纯净的心捧到揽星河面前,眼里满是献宝的欣喜。
当初在楚渊随口一提的事情,相知槐一直都牢牢谨记在心里。
揽星河心尖发软,这样的相知槐让他如何能不爱:“这是给你的,是陨星树给你的祝福。”
也是我一刀破天,想为你求得的复活机会。
他本来就对做什么神明不感兴趣,他只想做个厉害一点的普通人,和他的小鲛人白头偕老。
如今相知槐回到了他身边,这颗北疆之心对揽星河而言也就没有了意义。
四海万佛宗和九霄观或许永远都不会相信,他们忌惮的魔族混血种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至高无上的力量和地位,他所求不过一人。
得到了这个人,就足够圆满了。
“这是世间赐予你最珍贵的礼物,你值得拥有。”揽星河放轻了声音,摸了摸相知槐的长发,“你要好好珍惜,它会让你变强,以后就不会再有人能够欺负你了。”
无论是不动天的祭司们,还是浮屠塔里的妖魔,无论是四海万佛宗的得道高僧,还是覆水间的至尊魔王……拥有了这份力量,所有存在都不会再威胁到相知槐。
相知槐摇摇头:“不,世间赐予我最珍贵的礼物是你。”
揽星河愣了下,接二连三的情话砸过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在甜蜜的爱情中。
“陨星树说我有处置这颗果子的权利,我想将它送给最爱的人。”
晶莹剔透的果子闪烁着星光,但那星光不及相知槐眼里的爱意璀璨。
“你曾用鲛人的方式向我求爱,我欠你一个回答。”相知槐将果子放进他手里,放轻的声音依旧能听出激动,“人族要向长辈下聘求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我的聘礼,陨星树是我的长辈,阿黎,你愿意与我成亲吗?”
他的小鲛人第一次做这种事,羞怯得脖颈都红了。
揽星河盯着他耳尖的绯色,嗓音发哑:“错了。”
“什么?”
“当着你长辈的面,合该是我下聘求娶你才对。”
他接过那颗蕴含着沉甸甸心意的果子,克制不住将相知槐拉进怀里:“你的嫁妆我收下了,聘礼先欠着。”
星光摇曳,似乎是在赞同这桩亲事。
戒律长静静地注视着一切,看到两人深情相拥时,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他平生愧疚于心之事,终于死前得偿。
能看到这对苦命鸳鸯重新在一起,他半生的执念也有了着落,戒律长卸了劲儿,维持着身体的灵力随风飘散。
书墨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人就化作烟尘,散落在海浪之中。
戒律长曾去过往生之界,依靠着这颗玲珑心窍才能活到今天,他早就不人不鬼,失去了力量源泉后,身体也撑不住了。
书墨不敢相信,坐镇十二星宫的戒律长就这样轻飘飘地死了:“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他可是戒律长啊,他那么厉害……”
他死的太轻巧,一点都没有大人物该有的轰动。
就像他横空出世的时候,过于突兀。
揽星河神色淡淡:“这样也好,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所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在这偌大的世间里,不仅仅是他的功过被记载下来,每一个人的头顶都悬着神明。
为人处世,当无愧于心。
戒律长连尸骨都没有留下,无需安葬,书墨缓了一会儿才接受这件事,利用灵相技能送了戒律长一程。
自始至终,揽星河和相知槐都没有对戒律长的死发表看法。
没有阻止,也没有参与,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陨星树下,等书墨处理戒律长的后事。
“你都知道了?”
揽星河问得突然,相知槐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轻轻“嗯”了声。
陨星树给他的不止是那颗果子,还有很多他该知道的事情。
“知道了多少?”
“很多。”
他知道揽星河为他奔波,尝尽千辛万苦,也知道戒律长等人的介入导致他和揽星河分别。
或许是陨星树在保护他,诸如鲛人被灭族的沉重记忆,相知槐尚未能看清。
但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想起来。
揽星河挑了挑眉:“很多是多少?”
“很多就是,我知道我们是旧相识,还曾……”相知槐眼睛骨碌碌一转,计上心头,“我们两个订过娃娃亲,你还记得吗?”
“娃娃亲?!”揽星河彻底呆住了。
他的记忆只到一刀破天,那时候相知槐已经死了,关于他们的曾经,他一点都不记得。
娃娃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多种桥段在脑海中浮现,揽星河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你果然不记得了,当时的阿黎特别傻,知道自己是童养夫后怕得不得了,半夜里偷跑到我的床边,哭着问我,没有鱼尾巴会不会被休掉。”
“……”
“对了,阿黎还说过要给我生蛋。”
“……”
揽星河嘴角抽搐,风中凌乱。
相知槐偷笑:“你当时傻乎乎的,不知道鲛人是胎生,不生蛋。”
……等等,他听到了什么?
揽星河眼睛一亮,似笑非笑道:“你那时候就打算给我生小鲛人了?”
鲛人是胎生还是生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讨论的是鲛人孕育子嗣的方式,而非人类。
相知槐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这一点,有口难辩:“我说错了,是你要给我生蛋,我,我……”
在揽星河戏谑的眼神注视下,相知槐支撑不住,泄了气:“我承认,是我撒谎了,我们没有订娃娃亲,我只是想逗逗你而已。”
“是吗?”
半夜哭着说自己没有鱼尾巴,怕被休掉,这么具体的事情可不像是张口就能编出来的。
揽星河捏了捏他红透的耳朵:“究竟有没有撒谎,你说了可不算。”
揽星河撂下这么一句话后就起身了,相知槐心里惴惴,感觉这事不像揭过去的样子。
“处理好了的话,就启程吧。”
书墨讶异:“咏蝶岛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揽星河微微颔首。
戒律长的死验证了一些事,解开了最大的谜团,尽管细节还不清楚,但揽星河已经能拼凑出个大概了。
或许当初他和鲛人都想复活相知槐,他没能取回北疆之心,失败了,鲛人一族用了逆天改命的方法,成功了,但也因此引来了灭族之祸。
这个猜想有一个前提,相知槐在鲛人一族中的地位非常高,高到整个族群牺牲大半也要救他。
相知槐的身份还是个谜。
如果可以的话,揽星河宁愿一直这样下去,不知道真相,相知槐就不会因为鲛人一族的牺牲而愧疚。
“那戒律长的死呢?要怎么和星宫交代?”
“不必交代。”
揽星河敛了笑意:“他的死是为了赎清身上的罪孽,就像九霄观日渐没落,百年运势颓然,最后被灭门。”
书墨大吃一惊。
因为顾半缘的缘故,他们一直对九霄观的灭门惨案抱着同情,但揽星河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九霄观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