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吟最近时常感慨,阿北以为她是因为蓝念北才想这么多,现在发现似乎并非如此。
“阿北,你有亲人吗?”
“我是娘娘救的,娘娘就是我的亲人。”
兰吟弯了弯唇角,却没有半分笑意:“血缘联系和朝夕久伴,你觉得哪一个更重要?”
阿北不知道怎么回答,兰吟时常会问出一些她理解不了的问题,她知道兰吟不在意她的回答,所以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充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等待着兰吟的下文。
“我的弟弟,我常常会疑惑他算不算是我的弟弟。”
阿北恍然大悟,今天兰吟要讲的事和她那位俊美非凡的弟弟有关。
“从万古道回来后,他生了一场重病,大家都说他死了,鲛人在安葬前要送到陨星树下进行祈祷,希望来世能够获得陨星树的保佑,我的弟弟,在进行祈祷的时候……活过来了。”最后的几句话,兰吟说得很艰涩。
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幕,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就像重生为另外一个人似的,抛弃了过去和一切记忆。
那天,鲛人们在陨星树下叩拜,感谢上苍,在大家喜悦的表情里,兰吟看到了隐藏的哀愁,那一缕极淡的愁绪萦绕在她心间,直到很多年后,那一缕愁绪拉着咏蝶岛坠入海底。
那不是她的弟弟。
在陨星树下进行祈祷的仪式开始于不可知的时间点,兰吟试图寻找,但找不到与之相关的记载,只能得到一个粗略的时间段——神明出世,不动天与覆水间分开之前。
她曾试图寻找其中的联系,一无所获,直到她弟弟成年那一天,神明来到了咏蝶岛。
那一刻,仿佛是宿命般的相遇。
兰吟闭了闭眼睛,从久远的记忆中扒拉出了零星的线索:“你听说过炼丹师吗?”
阿北兢兢业业地充当着话题维护者,在脑海中搜刮可用信息:“炼丹师是修相者的一支,来自于北疆的古老遗族,传说修炼至大成的炼丹师能够炼制出起死回生的丹药,不动天曾选取一批炼丹师进入神宫,后来这些人失踪了,直到北疆没落,炼丹师也因此绝迹。”
“那你知道不动天选取的炼丹师被送去了哪里吗?”
阿北摇摇头,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浮现着出一个念头:“难道是咏蝶岛?”
“没错,那一批最出色的炼丹师被送到了咏蝶岛,炼制出来的丹药也都喂给了死去的鲛人。”
起初兰吟并不知道炼丹师的事,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查到这些:“我的弟弟,也服用了起死回生的丹药。”
但她不知道她的弟弟是因为丹药而复活,还是因为陨星树而诈尸,亦或者是因为某些特殊因素被选定,以另一个身份重返人世。
照现在的情况看来,第三个猜测的可能性最大。
“所以他起死回生了?”阿北瞪大了眼睛,复活是遥远的神话,任谁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兰吟又重复了开始的那句话:“我常常会疑惑他算不算是我的弟弟。”
她一度躲避过复活后的弟弟,直到被那双纯净的眼眸注视着,不舍之情逐渐压倒了怀疑,经过多年的相处,她在潜意识里已经将相知槐当成了亲弟弟。
只不过看到相知槐和揽星河站在一起,看到他为了揽星河而义无反顾,总会涌现出陌生感。
“我的弟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他是因为救我而死。”
万古道是她要去的,当时情况危急,弟弟推开了她,不然死的应该是她才对。
兰吟收紧了手,胸口窒闷,她并不是不喜欢相知槐,毕竟他们长久相伴,一起度过了童年,她打心眼里关心爱护相知槐。
只是每每被怀疑困扰,想到如果猜测成真,相知槐不是她的弟弟,只是占据了她弟弟的身体,那她毫无芥蒂的接受相知槐,就像是背叛了为她而死的弟弟一样。
兰吟接受不了,或许她生来就无法长久拥有亲情与爱情,弟弟和北留在记忆里,却困住了她的一生。
“娘娘,你想知道答案吗?”阿北想了想,道,“不动天坠落之后,神宫里的祭司们都来到了云荒大陆,有几位现在就在港九城,问过他们,应该就能知道炼丹师的事情了。”
兰吟怔住,她怀疑过,但从未想过求证。
阿北认真地看着她,问道:“娘娘,如果你愿意,可以得到答案,不仅是弟弟的事。”
还有什么事?
四目相对,兰吟知道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若是偏爱表现得太过,很容易就会被看出来,兰吟知道,她对蓝念北的态度越界了。
她看着阿北,像是落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浮木:“你觉得我应该去寻找答案吗?”
阿北知道她在透过自己向另一个人寻求答案,下意识给出了不符合自己性格的回答:“应该,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答案就出现了。”
因为不想的话,根本不会问。
兰吟忽然泄了劲儿,鼻尖酸涩,却如释重负,她挤出一个笑,不像以往那么完美,但有一股活过来的生动:“那就去见一见祭司吧。”
第187章 起死回生
神宫从云间坠落,祭司的殊荣却没有因此泯灭,作为相皇级别的高手,天狩等祭司无论在星启还是云合都得到了最高规格的接待。
君书徽开出了天价,他笼络在港九城的人正是天狩。
肃清妖魔的杀阵还未结束,兰吟掐着时间去见了天狩,此时君书徽忙于王朝安危,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她身上。
兰吟还没忘记十七年前那场神魔大战,王朝之所以会暗中与黄泉勾结,和君书徽的私心脱不了干系。
无论是弟弟还是换了一个人,兰吟绝不允许曾经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天狩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抽空见了兰吟。
“冒昧打扰,我有一些私事想请教前辈。”天狩和相知槐是师徒关系,兰吟对他很客气。
“是为了咏蝶岛的事情吗?”
星启王朝的皇贵妃是美人榜上排名第一的鲛人,这在云荒大陆上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天狩为她出色的容貌晃了下神,心里生出一丝熟悉感。
兰吟下意识抓住左手,空荡荡的手腕让她愣了一下,垂下眼帘:“是,不动天曾向咏蝶岛送去一批炼丹师,我试着调查过这件事,这似乎是神宫自发的行为,并没有记载。”
不动天神宫是王朝供养,虽说发展不受限制,但神宫的支出都会记录下来,统一交由祭神殿存档。
兰吟拥有除君书徽以外的最高权限,她调阅过祭神殿的记录,并没有发现关于炼丹师的事情。
也就是说,向咏蝶岛输送炼丹师完全是神宫自发的行为。
是什么人做出这个决定?又是为了什么?
“我怀着多年的困惑来到这里,希望前辈能够告诉我原因。”
竟然是为了炼丹师的事情,天狩眼底闪过一丝震惊:“这件事是最高机密,就算是鲛人一族也只有零星的几个人知道,据我所知他们都已经……你怎么会知道?”
兰吟没有回答,她笑了下,但眼里一片冰冷:“前辈是想说他们都已经死了吗?”
和那些无故消失的炼丹师一样,死在很久以前,死在——她的弟弟复活之后。
“利用炼丹师炼制起死回生的丹药,用鲛人试药,说实话我并不明白族长为什么会同意这件事。”
起死回生违背了自然规律,利用死去的同伴试药,不像是兰骋会做出来的事情。
除非有必须要复活的人。
那个人存在的价值远超鲛人一族的信仰,让他复活的意义比咏蝶岛的存在更加重要。
兰吟心底浮现出一个猜测,她克制不住的感到悲哀:“是为了复活……相知槐吗?”
炼丹师被安置在陨星树附近,鲛人不得靠近的禁地,他们进行的一切都是秘密,如果兰吟不是兰骋的养女,恐怕不会发现他们的存在。
在弟弟复活之后,那些炼丹师就不见了,陨星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相知槐究竟是谁,复活他是不动天的命令吗?”
天狩摇摇头,浮屠塔禁制破除,不动天神宫崩陷……接二连三的打击令他身心受创,苍老的脸上显露出疲态。
他看向兰吟,神色复杂:“并不是,事实上不动天也被摆了一道,想要复活相知槐的恰恰是鲛人一族。”
兰吟瞳孔紧缩,不管承不承认,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还是成为了现实:“为什么?”
她再也无法维持庄重,克制不住地质问:“为什么要复活相知槐,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究竟是谁?”
相知槐是谁?
他复活了,那她的弟弟又去了哪里?
这么多年一直假装若无其事,小心翼翼,不愿去触碰的真相,终于还是摊开在兰吟面前。
兰吟踉跄了下,阿北立马上前一步,扶住她:“娘娘!”
“平衡已经被打破,或许到了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候。”
天狩长叹一声,参与这件事的人都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他不禁迟疑起来,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在云荒大陆上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当世间万物将要被毁灭的时候,会有神明降世,拯救世人。鲛人有灵,他们是上古神明选定的人,陨星树是神明赐下的礼物,因而世人称鲛人为神明的奴仆。”
关于鲛人的传说,兰吟自然有所耳闻,只是传闻大多是杜撰出来的,她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相知槐是……”
“没错,他是被神明选中的人。”
被神明选中的人……兰吟屏住了呼吸,白发如山巅雪崩,淹没了她的思绪。
是那个人,是揽星河!
“就因为被神明选中,所以就能抢夺别人的身体吗?这种不尊重生命的人算什么神明?!”
天狩被她突然爆发的情绪吓了一跳,脸色沉下来:“如果你知道神明是如何诞生的,就不会说出这种话了。”
被篡改记忆,夺走爱人,作为一个工具镇守妖魔,守护这片大陆……
神明并不是在一刀破天的时候诞生的,这一点所有人都误会了,真正的神明诞生于万古道横空出世那一天。
也是浮屠塔建成之后。
最初的不动天并不美好,妖魔肆虐,与覆水间有的一拼。
大陆上流传着神明在不动天和覆水间之间徘徊不定,不少人诟病,却不知道不动天和覆水间初分的时候并无二致,都是一片荒芜焦土。
是那位被加冕了神格的混血种一点点解决妖魔,建起浮屠塔,将不动天变成了祥云围绕的神宫。
浮屠塔建成后,为了震慑妖魔,混血种带着自踏雪走进塔内,受烈火焚烧整整十天十夜。
在他踏出浮屠塔的那一刻,北疆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万古道横空出世,千丈碑拔地而起,自此,混血种彻底得到了上天的认可,成为这世间真正的神明。
“没有人比他更尊重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