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槐安别扭地靠近她,将带来的糕点放进兰吟的盘中,“娘娘,这是我特地找厨子学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胃口。”
“你有心了。”
糕点小巧精致,像一朵盛开的花,没有几年的功力做不出来,槐安从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捏个大概的形状都费劲。
兰吟垂下眼帘,并没有揭穿她:“成亲之后,过得可好?”
她进宫不久,君书徽就将槐安抱到了她身边,原本对于蓝念北的惦记逐渐转移到槐安身上,到底是她养大的孩子,这么多年来,在偌大的皇宫中,槐安曾带给她颇多慰藉。
她怨恨君书徽,却是打心眼里关爱槐安,或许是槐安来得时机太巧,让她把想给蓝念北的关心都给了槐安。
兰吟也曾感到疑惑,槐安身上流着君书徽的血,按理说她该恨屋及乌,可看到小丫头依赖的眼神,恨意好似就烟消云散了,槐安或许是她的零星善念的最后归宿。
她愿意纵容槐安。
“轩辕明华对你好吗?”
听出兰吟的语气有变冷的趋势,槐安忙道:“夫君对我很好,槐安多谢娘娘,如果不是娘娘,我不会达成所愿,嫁给明华。”
兰吟慢慢咀嚼着糕点,淡淡道:“你觉得好就行。”
自这以后,槐安常常过来陪伴兰吟,每回都会带不同的糕点,或是新鲜的小玩意儿,两人看起来比槐安出嫁前还要亲密。
“槐安又来了?”君书徽掀开门帘,已经到了夏季,暑气慢慢泛上来,“她近来跑得勤,可有和你提过什么要求?”
兰吟美眸微眨,似是不解。
君书徽笑笑,将她揽进怀里:“独孤信与来了港九城,轩辕明华心里记恨着宫宴时候的事,两人似乎有些摩擦。”
兰吟愣了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罗依依被放回了家,她到底是独孤世家的儿媳,纵然是皇贵妃,也不能说打杀就打杀。
“陛下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你那日和独孤家的夫人闹得不愉快,独孤信与看起来很爱他夫人,要不要放任他与轩辕明华争斗,帮你出个气。”
君书徽玩笑一般的话,好似完全不知道蓝念北的事情。
兰吟摸了摸他的脸,在他深情的目光中感觉不到爱意,只是遍体生寒:“我不喜欢罗依依,若是能出个气,自然是好的。”
君书徽掐着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下去:“只要是你的心愿,孤都会帮你达成。”
没过两日,兰吟就从槐安那里听到这件事的后续,听说是轩辕明华和独孤信与起了冲突,双方大打出手,但因为地处港九城,独孤信与吃了亏。
“父皇关了明华禁闭。”提起这件事,槐安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愁绪,她拉住兰吟的手,企图将这块冰融化,“娘娘,求求你,明华还没完全掌控港九城,家族里一直有人不服他,而今又招惹上了独孤世家……明华势弱,求你,娘娘求求你帮帮他。”
“独孤家的夫人曾惹娘娘不快,娘娘不想趁此机会好好整治她一下吗?”
兰吟抽出手,面色微沉,见她这样,槐安害怕地噤了声,不敢多言。她惧怕兰吟,惧怕这个将她养大的异族女子,兰吟的手那么冷,永远都捂不热,像个怪物一样……
槐安牙关打颤,在兰吟冷着脸看她的几秒钟里,她整个人好似被施了定身咒,无法动弹。
“你想让我怎么整治她,杀了她吗?”兰吟笑了,很不屑,“罗依依算什么,独孤信与对她能有几分真心,便是千刀万剐,也伤不到独孤家的半点根基。”
更何况这次独孤世家与轩辕世家的冲突背后有君书徽推波助澜,事情归根结底只有独断的帝王说了算。
兰吟叹了口气:“再等等吧。”
这句话不知是对槐安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这一等,就等到了云合举兵,独孤信与和轩辕明华作为世家的新一任接班人,随同君书徽一起上了战场,三途关内外,俱是人海汪洋。
这一战是里应外合,云晟卖了个人情,牺牲品是自己的亲儿子。
兰吟偶尔会觉得全天下最肮脏,最该不得好死的人就是帝王,像云晟和君书徽,哪一个不比她更值得爱而不得,孤独终老。
三途关一战胜了,班师回朝,再次回到阙都,恍如隔世。
轿辇从长街行过,兰吟挑开轿帘看了一眼,繁华的百花台已经不再,楼阁推倒重建,而今是完全陌生的模样。其实她只去过百花台一次,记不清楚百花台具体的样子,就像她未曾好好看看长大后的蓝念北,记忆随着时间一点点变得模糊。
最近倒是常常想起蓝念北小的时候。
在蓝念北之前,兰吟也找过替身,说是替身其实不太贴切,她抱着从其他人身上寻求慰藉的心理,却清楚的知道那些人和北之间的区别,所以从始至终,她也不过是救过一些身上有着北影子的人,从未与她们太过亲近。
更多的念头,都藏在兰吟的心里。
蓝念北是个例外。
兰吟救下蓝念北的时候,她年纪还小,名字都是兰吟起的。据说起了名字,双方就有了羁绊,就像父母为孩子取名一样,建立起斩不断的亲缘。
兰吟为小姑娘起了名字,饱含她的私心。
蓝念北是她怀念爱人的证明,是她放不下过去的如山铁证。
起初兰吟只是以长辈兼救命恩人的身份自居,两人之间的相处也像是母女,但在蓝念北的脾性一点点与记忆中的北重合后,兰吟开始怕了,她发现自己无法将蓝念北与爱人彻底区别开来。
鲛人是专一的种族,兰吟比任何人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变心,于是她在“亲情”尚未变质的时候抽身离开。
相知槐的死成为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兰吟,她心灰意冷,怀着满腔恨意踏入了君书徽为她量身打造的金色囚笼。
爱虚无缥缈,远没有恨意深厚持久。
兰吟收回手,蝉翼般的轿帘从指间滑落,她靠在君书徽怀里,闻到名贵的熏香味道,胃里翻涌,泛起强烈的恶心感。
她想要罗依依死,想要独孤世家死绝,想要将刀捅进君书徽的身体里,想要一把火烧了这座皇城,烧掉她的所有遗憾和悔恨。
她从未如此清晰的察觉到自己的渴望。
兰吟抱住了君书徽的腰:“陛下,兰儿想为你生个孩子。”
鲛人可以与人产下子嗣,但因兰吟不愿,君书徽一直没有勉强过她,兰吟主动提起这件事,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另有所图,都令君书徽欣喜若狂。
“兰儿,你怎么突然……”
“陛下不愿吗?”
“怎么可能!”
兰吟抿出一点笑,温柔得像三月春水:“这些日子槐安一直陪着我,我想起她小的时候,那样软,只到我的膝盖,很是可爱,若是我与陛下的孩子,定然还要更可爱几分吧。”
“那是自然,兰儿这么美,你生的孩子一定会更好看。”君书徽抱紧她,喃喃低语,“我和兰儿的孩子,会是这个世间最尊贵的人。”
宫中有御医帮忙调理,加之双方的配合,兰吟很快就有了身孕。
君书徽本以为她怀胎之后会借机提出一些要求,可等到了许久都不见兰吟有动静,貌美的鲛人只是每日种种花散散步,好似真的在安心养胎一样。
再过几个月,他们的孩子就要降生了。
君书徽想,他大概终于得到了兰吟的妥协。他从未将爱放在心上,他要的是兰吟的人,他是兰吟无法逃离的选择,这一点在他第一次见到高傲美丽的鲛人时就已经注定。
三途关一战后,君书徽开始考虑与云合的关系。
没有一个帝王是没有野心的,他也想一统云荒大陆,只不过以前和云合对峙,无从下手,还有不动天神宫的联系,王朝的格局难以改变。
如今云合王朝先出兵了,三途关一战还大获全胜,正是好时机。
君书徽算了算时间,距离拔除轩辕世家的势力已经过了几个月,这几个月里独孤世家一家独大,在朝中也渐渐表现扩张势力的意思,似乎到了该敲打敲打的时候。
王朝之上,皇权为尊,哪里有世家的位子?
君书徽冷笑一声,默默下了令。
过了没多久,独孤世家意图谋反的事情就引起了轰动,圣上下令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独孤墨大呼冤枉,揭秘了轩辕长河谋逆一事有隐情,矛头直指皇贵妃。
兰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独孤世家满门都已经被下了大狱。
见她一点都不惊讶,阿北不由得疑惑:“娘娘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吗?”
兰吟怀孕后,君书徽日日都来陪她,或许是透露过些许消息。
兰吟摇摇头,好似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我猜时间也差不多了,陛下一直想收回世家的权势,你以为宫宴上那一遭是我心血来潮吗?”
她察觉到了君书徽的心思,君书徽放任她动手,在对待世家的态度上,他们两个不谋而合,都在利用对方。
“他迟早会对独孤世家下手。”兰吟摸了摸凸出来的肚子,她只不过是促使君书徽提前了计划。
计划的贸然提前带来了许多问题,比如独孤世家意图谋反的事情迟迟无法定案,比如因独孤墨而再度被搬上台面的轩辕世家一案。
君书徽自然不会将兰吟交出去,只得以雷霆手段镇压,并将因此而鼓动传闻的轩辕明华一并下了狱。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帝王会同时对两大世家动手,就连轩辕明华都没料到这一点,前一天他还高高在上地看着独孤家被抄家,今天他就和独孤信与在狱里狭路相逢了。
“独孤信与,你当初在宫宴上多么嚣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确实没想到会和丧家之犬关在一起。”
两人相看两厌,互相讥讽不停。
独孤世家的人都被关了,但轩辕世家只抓了轩辕明华一个,这一点也成为了两人争论高下的话题。
“当真是伉俪情深,死到临头都分不开,到了地府里,你们还能做对鬼鸳鸯。”
“娶了公主,也没见陛下对你多仁慈,轩辕明华,你怕是要独自去阴曹地府了,啧,要不你快点走,兴许还能赶上你爹。”
“独孤信与,你找死!”
…………
牢狱外,槐安满脸急切。
侍卫道:“陛下下了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本宫也不能吗?!”
侍卫为难,点点头:“公主请回吧。”
槐安心有不甘,来回踱了几趟步,忿忿不平地离开牢狱,往宫里去。
已经到了午睡的时候,阿北想叫兰吟回房,兰吟摆摆手:“再等等,有人会来。”
话音刚落,通传声就响起来了。
“槐安公主到!”
兰吟搭着阿北的手,从躺椅上坐起来:“让她进来吧。”
轩辕明华出事,槐安肯定会来找她。
“娘娘,求求你救救明华,娘娘,娘娘……”槐安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兰吟被殷红的血晃了下,再睁开眼的时候,阿北已经挡在了她身前:“娘娘已有身孕,陛下吩咐了不能见血光,公主请回。”
言罢不等兰吟开口,她就点了槐安的哑穴,将人带了出去。
兰吟愣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