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北低下头:“擅自做主,请娘娘责罚。”
方才她看见兰吟不适,下意识就赶走了槐安。
“罢了,这样也好。”兰吟轻叹一声,她没有帮槐安的心,让槐安留下来也是徒增烦恼,“她是个明事理的,会想清楚的。”
再见槐安是在三日后,她额头上的伤已经包扎起来了,许是哭得时间太长,整个人看起来很是憔悴。
兰吟皱了下眉头:“你瘦了不少,还在为轩辕明华担心吗?”
槐安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劳娘娘惦记,槐安只是,只是……之前冲撞了娘娘,忘了娘娘怀有身孕,是槐安的不对,安儿向娘娘赔罪。”
“无妨。”
肚子里的孩子是槐安的弟弟或妹妹,兰吟看着槐安,冒出一个令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念头:有这么一个孩子也不错。
心里一阵悚然,下一秒兰吟就狠狠打消了这个念头。
“御膳房做了桃花羹,你以前很爱吃,多吃一点。”兰吟将碗推过去。
槐安接过来,命人将食盒打开:“我给娘娘带了糕点,是你最喜欢吃的。”
阿北拿着银针上前,怀孕之后,君书徽对兰吟看得很紧,入口之物全都需要用银针试毒,就算是御膳房做的东西都不例外。
槐安扔下食盒的盖子,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能害娘娘吗?!”
说着,她拿起一个糕点塞进嘴里,边吃边说,边说边哭:“是娘娘养大了我,我视娘娘为至亲,我的心,我的心娘娘是知道的……上一次也是你,不让我见娘娘,我没有想冲撞娘娘,我……”
她说不下去,哭得满脸是泪。
兰吟叹了口气,抬手让阿北下去。
槐安从小没吃过苦,最近受轩辕明华的事情影响,情绪不好,大抵是因为阿北的反应委屈了,连同上一次的怨气一并发泄出来。
“娘娘,娘娘,你信我吗?”
恍惚之间,一张同样满是泪痕的脸浮现在眼前,兰吟怔了下,好似又看到了她离开时,因为不舍而哭个不停的小蓝念北,她心头一动,拍拍槐安的手:“别委屈了。”
当初她没有对蓝念北说的话,而今终于说出了口。
“我没有不信你。”兰吟捻起一块糕点,在阿北不赞同的目光中放入嘴里,“唔,这次的糕点味道有点奇怪,是你亲手做的吗?”
槐安嘴唇嗫嚅:“是。”
兰吟在她紧张的目光注视中咽下糕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味道很好,我很喜欢。”
她笑着说出这句话,但阿北分明看到,一点闪烁的珠光从她眼角滑落,坠在地上,开出一朵破碎的花。
皇贵妃流产了。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君书徽瞬间就疯了。
兰吟躺在床上,被身下的痛楚刺激得睡不着,鲛人的身体特殊,即使是最烈的毒药,也没能毒死她,只是毒死了她腹中的胎儿。
槐安也算是帮了她的忙,阴差阳错,遂了她的心愿。
“槐安公主不治身亡,陛下不许她下葬皇陵,将她的尸体……”手段太过残忍,阿北没有细说,“轩辕明华或有教唆之意,判处斩立决。”
“独孤世家呢?”
“还未有处置,陛下说,等娘娘醒来再做定夺。”
兰吟呵了声,问道:“你觉得恨意能够支撑一个人活下去吗?”
留下独孤世家,留下罗依依,不过是君书徽想吊着她的一口气,被最疼爱的孩子背叛,即使心冷如兰吟,也感到难过。
世上或许没有人比君书徽更了解她。
兰吟自嘲一笑:“忽然觉得,这世间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事情了。”
“娘娘?!”阿北愕然。
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死了,君书徽绝对不会放过独孤世家,甚至终生都会无法释怀他们失去的孩子。
兰吟闭上眼睛,嗓音发哑:“阿北,我想回家了。”
她的家在大海的彼岸,那里有神秘瑰丽的陨星树,海浪声在岛屿上回荡,随处可见碧波荡漾,当星光坠落的时候,远处会传来鲛人喜爱的安眠曲。
她偏过头,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化作一颗颗赤红的珍珠,好像滚落的血泪。
“阿北,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阿北接住一颗眼泪,像触碰到了兰吟的灵魂,孤独又滚烫,里面盈满了无尽的悲伤。
什么呀,原来娘娘会流泪,是真真正正的鲛人。
“好,我带娘娘回家。”
那天夜里,星辰黯淡,阙都的皇宫放了一场盛大的烟火,兰吟站在滚滚的浓烟之中,被赶来的相知槐带走。
大火烧得星启一片狼藉,烧得君书徽陷入癫狂,他并不知道神明曾经到来,他在兰吟居住的宫殿里挖出了一具鲛人的尸体。
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只能判断出是一个女鲛人。
揽星河努努嘴,悄声问道:“这样好吗?罗依依毕竟也算半个鲛人,七夫人又对我们有恩,放任兰吟对她下手……”
相知槐沉默了一下,摇摇头:“罗依依手上沾着蓝念北的血,她所做的一切太过了。”
她不会偏帮任何一方,既然罗依依做得出这件事,就应该承担后果。
揽星河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怕你心里有负担。”
相知槐心思敏感,对鲛人一族又有过重的责任感,罗依依死得很惨,又被大火烧毁了身体,他怕相知槐因为罗依依的事愧疚自责。
他的槐槐太善良了。
“从阴婚局差点害得一星天全城百姓丧命开始,罗依依就罪无可赦了,若她能够悔改,及时打消心思还有回头的余地,但她偏偏不知悔改。”
相知槐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仿佛要利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决心传递给揽星河。
“我偏心鲛人,但也救不了想要找死的人,况且我对鲛人改造一事深恶痛绝,罗依依此番踩了我的底线,她就算是真正的鲛人,我也不会心软,所以阿黎不必担心我。”
“我懂,你长大了。”
揽星河揶揄道:“我的槐槐明是非,知善恶,真真是比世间所有人都好,叫我爱惨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恨不得时时刻刻把你抱在怀里。”
他是说情话的一把好手,张嘴就来。
“……”相知槐无奈,听得多了抵抗力也随之提高,动不动就脸红害羞的小鲛人还能够维持冷静,他推开揽星河抱过来的胳膊,闪身跑远,“不说了,我去看看阿姊。”
揽星河失笑:“跑那么快,是怕我吃了你吗?”
相知槐远远冲他哼了声,骄矜得意。
陨星树恢复生机,咏蝶岛重新浮出水面,兰吟坐在岸边,静静地凝望着海面,相知槐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相似的眉眼勾勒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阿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兰吟摇摇头:“不知道。”
她这一生碌碌无为,仔细一想,竟是什么都没有办成,什么也没有留下,还是孤孑一人。
她渴望爱,却两度失去了爱人。
事到如今,兰吟终于愿意承认,她对蓝念北存有爱意。
“或许到处走走,走累了的话,就停下来,歇一歇。”
如今大仇得报,便是恨意都清空了,这世间于她不过是偌大的遗书,她看山看海,看云看雨,都会看到无法找回的爱人,得到满心的失望。
“阿姊,你要活下去。”
兰吟撩起一捧水,感觉到阳光从身上抚过,无比温暖,她偏过头,看着相知槐,轻轻地笑了下:“好。”
她曾答应过两个人,要好好地活下去,平安喜乐,百岁无虞。
这是她与她们最后的约定,她会遵守,便是孤独终老,寂寞蚀骨,她也不会食言。
百年之后,或许黄泉会开满并蒂双生姝,阔别的将再遇,求而不得的将得偿所愿,世间浮生浩渺,这封遗书壮丽而深情,值得用一生去品味。
——支线三完。
第203章 万物春生
咏蝶岛是鲛人的故乡, 陨星树是鲛人灵魂的归宿,传说在鲛人死去之后,他们的魂灵会回到陨星树上, 化作闪烁的星光。
此间事了, 揽星河和相知槐又回到了咏蝶岛, 这里是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也是相知槐的根。
陨星树对相知槐的到来表现出了热烈的欢迎, 如同长辈等待晚归的后辈,伸出枝条, 亲切地拥抱了他, 星光落在鲛人的眉眼间,那一霎那,揽星河看到了梦中的星辰万里。
他眼底荡起一片沉醉的痴迷颜色,按捺住心里的不爽。
姑且就让陨星树抱抱他的槐槐吧。
揽星河暗暗在心里赌咒,没有下一次了。
“阿黎,你还记得这里吗?”
相知槐指着树下, 满脸期待, 揽星河走到他身边,装出一副思考的模样:“这里?”
“你曾经在这里接住了我!”见他毫无反应,相知槐不由得感到失落,虽然他们再次回到了陨星树下, 能够相守一生,但揽星河已经忘记了他们的曾经。
那些美好的记忆只有他还记得,总归少了几分欢喜。
一只手搭上相知槐的肩膀,带着他在陨星树旁坐下:“我有接住你吗?我明明记得我接住的是一朵小粉花, 不对, 是小粉花结出来的小果子。”
说着, 揽星河用手比量了一下:“就这么大吧,我本来以为是上天赐我的人参果,吃了能延年益寿,没想到果子成了精,摇身一变,变成了个胖娃娃。”
“……我不胖!”相知槐磨牙,“你明明记得以前的事,还骗我!”
揽星河一脸无辜:“我可没说我不记得。”
相知槐噎住,仔细想了想,揽星河似乎真的没有说过这话,只不过是装出了疑惑的模样,故意让他误会他忘记了以前的事情。
“我记得你是漂亮的小粉花,全天下独一朵。”
“可你把我当成槐花。”
“我只是希望你是槐花,因为槐花在我看来是最好看的花。”
“可我不是槐花。”相知槐轻哼了声,故意道,“我知道你觉得我没有槐花好看,我知道你嫌弃我,我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