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嗯了一声,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他知道他很卑鄙无耻的将责任全部推给了诺顿。
只有格兰斯能杀死格兰斯,最后被留下的诺顿会是怎么样,阿诺很清楚。
阿诺是最小的那个,虽然格兰斯兄弟姐妹年纪相差都不大,但阿诺一直理所应当的接受着父兄的照顾,母亲的宠爱。
现在还要诺顿来背负起他的生命。
但阿诺依旧忍不住放松了下来,从阿德莱德将那把剑递给阿诺开始,阿诺就濒临崩溃,直到诺顿回来他才稍稍安心,还有哥哥,还有哥哥在。
阿诺再一次依靠起诺顿,他像很久之前闯祸的时候一样,向诺顿交代自己的错误,“对不起,哥哥,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看好叶默,是我的疏忽,叶默才会受伤,才会——”
“阿诺……”
诺顿还有阿诺一起转过头去。
叶默赤着脚,身上只披了一块毯子,站在门边,看着他们,阿德莱德站在他的身后。
诺顿还有阿诺都看向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把叶默的毯子又好好拉了拉,更好的包裹住叶默,他察觉到诺顿还有阿诺的眼神,不慌不忙地解释。
“是这样的,两位殿下吵的声音有点大,把小殿下吵醒了,我看两位殿下似乎吵的正在兴头上,所以就没有打扰,现在正打算送小殿下回房间。”
叶默摇了摇头,“是我想回房间,这里太冷了。”
其实格兰斯宫殿里都是一样的温度,医疗床也很柔软,但叶默睡不太习惯,周围都是冷冰冰的器材,鼻尖有似有若无的酒精味道,都让叶默有些不安。
他已经很熟悉他在这里的房间了。
床上放着叶默的玩偶,被子叶默也已经用习惯了,床边还放着叶默的小盆栽,还有叶默用了很久的机器人,会转来转去的收拾叶默的鞋子衣服,然后安静地停在床头。
诺顿松开了手,阿诺也站直了,两个人都快速的收拾好了情绪。
“阿德莱德,你回去休息吧,我们来把叶默送回房间。”
阿诺的房间跟叶默相邻,阿诺一直将叶默送到门口,临关门前,叶默停了一下,他对阿诺轻声道,“不是你的错,我当时走神了。”
“而且我也真的不擅长格斗,我的成绩很差。”
叶默看起来很想说服阿诺,“真的很差。”
阿诺知道,阿诺看过那张都是红字的成绩单,他看着叶默试图扯出一个笑容,但是最后失败了,他看起来还是很失魂落魄,像只被赶出家门的小狗。
叶默看着阿诺,掀开衣服,给阿诺展示自己已经包扎完的地方。
“你看,伤口现在都不疼了,就算刚开始也只有一点点疼,被包扎完就没有感觉了,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会睡过去,吓到你了。”
叶默很少会这么多话。
诺顿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
第二天天色刚亮,诺顿坐了一夜,他站起来,起身的时候还拿上了桌上一副镣铐,那是被连夜赶制,刚刚被送来的。
如果没有人在家,那么已经开始有征兆的格兰斯就要戴上镣铐,被关在特制的房间里,墙壁里都是隔绝精神力的晶体,有着强烈的辐射性,就算以格兰斯强悍的体质,待上几分钟也会开始感到恶心跟头晕,随着时间推移,不适会逐渐加剧。
所以诺顿从前出门的时候,都会将阿诺带在身边,偶尔实在不能带,阿诺就会待在特制的房间里,被用镣铐束缚住。
最近阿诺状态安稳了很多,又有精神力抑制器,诺顿才大胆了一次,将阿诺留了下来。
诺顿到叶默房间的时候,叶默还没有起床,他坐在床上,刚刚换上了新的绷带。
诺顿看着叶默苍白的脸色,摸了一下他的脸侧,一直摸到他后颈的头发,就像摸一头小马。
“伤口还没有好吗?”
叶默看着诺顿的手,“已经不怎么疼了。”
诺顿查看着伤口,叶默新换了绷带,但是边缘还是有隐约的鲜血渗出来。
体温也比以前偏低了。
诺顿的手指轻轻抚过绷带边缘的时候,叶默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显然不是叶默所说的已经不怎么疼了。
这孩子比他想象中要更加脆弱一些,阿诺小时候曾经被王虫咬断过手臂,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
但叶默伤口愈合就很缓慢。
是因为非正常出生的原因吗?
没有强悍的体魄,没有强大的恢复力,没有如同本能一般的攻击技巧。
但却依旧拥有着格兰斯的悲哀命运。
叶默脸被诺顿捧在手里,抬头看着诺顿,眼神很明亮也很清澈,无忧无虑。
还没有像父亲,像他的兄弟姐妹们一样,充斥着痛苦与忍耐。
似乎是被叶默的眼神刺痛了。
诺顿按着叶默的后颈,将他按到自己的怀里。
叶默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抵住诺顿的怀抱,诺顿感受到了,但并没有放开手。
叶默总是这样,很胆怯,总是在顾忌着什么,诺顿靠近一步,他就会后退两步,但叶默身后没有第二条路,所以从前诺顿会站在原地,等着叶默慢慢靠近。
诺顿很清楚,叶默对于他,尊敬与畏惧一直大于亲近。
诺顿以为时间会逐渐让距离缩短,会将一切生疏以及客气消弭,但现在仿佛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留给他了。
叶默身体刚开始还有些僵硬,诺顿轻轻抚摸着他的后颈还有头发,叶默才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逐渐将身体的重量都放心的交给了诺顿。
诺顿的手上带着茧子,有些粗糙,但是带着温度,很温暖。
叶默原来以为诺顿的怀抱会很冰冷,诺顿的服饰从来都很复杂,很整齐,叶默从前曾经在跟阿诺游戏的时候,不小心跟诺顿相撞了一下,碰到的是冰冷坚硬的金属。
但是现在诺顿摘下了佩剑,还有金属的配饰,里面的内衬非常柔软,带着温度,像个温暖的大火炉。
温暖的让叶默几乎有些昏昏欲睡了。
诺顿声音从上方传来,跟以往不同,有点低哑,“我应该看好你。”
“应该把你放在身边。”
诺顿最后也没有拿出来那副镣铐,他走出叶默的房间,把镣铐重新锁进了自己的抽屉。
叶默太脆弱了,他告诉自己。
……
叶云跟在学校一样,周末的时候是在家的,他接到通讯,然后立刻下楼,只走到楼梯的一半,他就对楼下的叶夫人还有叶知远喊道。
“妈妈不用准备了,我刚才收到通知,说我们最近几天都不用去了,叶默要休息一阵子,为了弥补课程,会有家庭教师上门。”
叶夫人从厨房里走出来,叶知远穿着围裙,跟在她身后。“为什么啊?我给小默做了好些东西呢,小默昨天还在通讯上跟我聊天,说想吃了。”
叶知远擦着手,也皱着眉头,“可能临时有什么变动。”
叶夫人跺了一下脚。“哎呀,不管了,我去问一下,我要去看小默,我们约好了去看他,他昨天那么高兴,我们不去他得多难过。”
第58章
诺顿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阿德莱德端着托盘,将吃的放在桌上后,并没有出去,而是悄悄来到诺顿身后不远处。
清列的空气从窗外涌进来。
越过诺顿,阿德莱德看见了窗外的花园,还有花园里的温室,温室里的门半开着,隐约似乎有人影在里面。
阿德莱德知道,那里面是叶默还有阿诺,早上阿诺还是闷闷不乐的,叶默主动提出要给阿诺养一棵树,放在他的温室里。
两个人不知道在温室里待了多久,阿德莱德过去查看过一次,阿诺在给叶默帮忙,他坚持让叶默坐在一边看着指挥,争取不让叶默动一根手指,虽然还是跟前几天差很多,但情绪明显没有之前那样低落了。
诺顿侧了一下头。“阿德莱德,有什么事吗?”
阿德莱德手放在背后,微微俯首,“叶夫人今天联系我,询问午饭后是否可以进行拜访。”
“如果是叶默想要的话,随他去吧。”
阿德莱德应了一声,但是并没有离去,“陛下,您今天并没有下楼跟阿诺还有小殿下用餐。”
诺顿没有生气,他平静道,“我在处理公务,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
阿德莱德没有再接着就这一话题再继续,他话头一转,“陛下,也许您知道,我也是一个父亲,在如何做一个父亲这方面,我可比您要有经验多了。”
诺顿当然知道,他知道阿德莱德有一子一女,比诺顿他们还要大一些,阿德莱德每周都会花整天的时间陪伴家人。
阿德莱德接着说下去,“但其实我本应该有三个孩子。”
诺顿转身看向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他这时候说起话来,有怀念,有遗憾,但并没有很激烈的悲痛,他娓娓道来,就像在说一个故事。
“我很年轻的时候就拥有了我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候我跟妻子还很贫穷,但是很快乐,我们也很爱我们的孩子,我们尽量给他我们能给他的一切。”
阿德莱德笑了一下,“他很听话,就像小殿下一样,听话又非常懂事,我们没有钱购买保姆机器人,他自己都是需要被人照顾的年纪就会帮我们拿拖鞋,还会学着我的样子拿着抹布擦地,虽然总是弄脏了衣服,给我们造成了更多的工作。”
“有一天,我只是抱怨了一句,我每天辛苦工作,但是拿到手的工资那么低,而随便一个玩具都要花掉那么多钱,都快养不起他了,然后他就开始不再问我们要糖果,要每一个孩子都想要的玩具。”
阿德莱德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我们是对新手父母,那孩子却是个最好的孩子,他对我们包容了很多,能遇到他,我们真的很幸运。”
诺顿静静地听着,他能听出来阿德莱德的满足以及对那个孩子满满的珍视以及爱意。
而阿德莱德也如同以前讲述每一个故事时一样,来到了那个转折。
“但是,又来到了那个但是,我知道大家都很讨厌,但是他生病了,然后死去了,一切都发生的那么快,他的房间里的小饼干还没有吃完,他生病后我们买给他的,不多,一个孩子一顿就能吃完,但他吃的很珍惜。”
诺顿握紧了拳,保姆机器人留下的影像里,叶默也曾经得到过一盒子巧克力,里面只有十二块小小的精美的小块,叶默每次只吃一块的一半,却要把家里每个人都分一整块,妈妈还要多给一块。
阿德莱德接着道,“现在我还会反复回想脑海里那些为数不多的与他相处的记忆,但那些记忆也开始逐渐模糊了,但它们依旧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那部分。我最遗憾的就是,没有花更多时间陪伴他,没有将这个世界上更多的快乐带给他。”
“我不希望您也会深陷这样的遗憾,陛下,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但您不应该只沉浸在悲痛中,您是他的父亲,父亲理应如此,承担起孩子的一切,给予他能给予的一切。”
阿德莱德很清楚,这并不只是为了小殿下,甚至可以说,这种给予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慰藉给予方。
诺顿久久没有回应,远远的,他看着温室的门被打开,阿诺还有叶默从里面走出来,胖爪本来趴在门口,阿诺在胖爪扑过来之前就拦住了胖爪。
诺顿突然长呼出一口气,“中午,我会下去跟他们一起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