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竟然有两只?”舒乔关好门走近。
地上一大一小,两只灰毛兔子,往前跳了几步试探了下,很快蹦蹦跳跳往角落鸡窝缩去。里边窝着的母鸡,有几只伸出喙想去啄它们,又被它们灵巧地躲开。
“嗯,娘说是舅舅在地里套的。”程凌把里边垫的干草拿出来,上头还沾着几颗粪蛋蛋。他看了眼,抖干净,把干草往角落里放。
两只兔子缩在角落里,只敢露出半个屁股。
舒乔上前伸手戳了戳,就见它们又往里挤了挤,挤成一团。他笑道:“还挺肥。”
程凌看了一眼,这两只兔子胆子小,得和鸡分开才行。他从角落拿过上回围鸡仔的竹篾,在鸡窝对面围出一小块地。兔子活动的地儿也不用多大,他又去外面抓了几把干草,三两下卷好放角落里,就算是个窝了。
“阿凌,我去找些吃的过来喂它们!”舒乔小跑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雀儿。
程凌一手一只兔子,提起来看了眼,心想怕是要再养段时间才能吃了。他放下兔子,看它们钻进草堆,转身去了灶屋。
干蘑菇已经泡开,胖乎乎的吸饱了水。程凌伸手拿起挂着的肉,挑着肥瘦适宜的位置切下一块。先切成丁,然后用刀背“咚咚咚”地剁起来,案板震得直响。
张勇这事办得顺利。许氏回来后,舒乔才知道许小花为什么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原是她家里兄弟姐妹多,她前头还有两个哥哥都没成亲,她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娘愁两个儿子的婚事都愁白了头,哪还有心思管她。这回相看,许氏和张勇过去,她爹娘一看张勇这人老实肯干,家里虽没什么底子,但也没婆母妯娌搅扰,往后日子也清静。再一想自家这情况,闺女嫁过去也是正经夫妻,比留在家里受穷强。
许氏和她家要算也有些拐着弯的亲戚关系,加上对张勇这个后生也满意,许小花爹娘信得过许氏的为人,相看完干脆直接让她一起回来了。
按理说这不合礼法,可小老百姓,特别是穷苦人家,哪来那么多规矩?
许氏本不想答应的,按规矩,两家既然应下了,就该改天选个好日子,把婚事过定下来。可耐不住许小花和她爹娘都要这么办,说反正都是穷人家,不讲那些虚礼。许小花自己也有主意,说既然定了,就不用来回折腾,省得再跑一趟耽误功夫。许氏和张勇拗不过他们,这才把人一起带了回来。
张大爷这一天悬着的心,看到许小花才终于落回肚子里,脸上笑就没下来过。
“按你张大爷的意思,人已经领回来了,就该早早把事办了才好。”许氏拿筷子搅拌着大碗里的肉馅,拉过凳子坐下道,“明儿咱家还有村长家,一起过去吃顿饭,算个见证,两人就算正式定下了。”
穷苦人家,日子难些的连桌酒席都摆不起,很多时候就是请相熟的邻里吃顿饭,或是干脆就没有,就这么搭伙过日子了。
张勇家什么情况大家伙都晓得。舒乔接话道:“那我们把油豆腐都做完吧,明日拿过去一起,也多道菜。”
本要拿砧板去洗的程凌顿住。他估算了肉馅的量,又抬手拿过肉,切了一块开始剁起来。
许氏拌好馅,擦擦手,笑道:“成!这馅光是闻着都香,做出来肯定好吃。我再去找些菜干出来,咱多做个口味尝尝。”
她又往后院喊:“当家的,赶紧把门前雪也铲铲,别再窝牛舍里边了!”
“哎,就来!”
程大江提起木桶,又看了眼趴在干草上小憩的青牛,先关好门去忙了。
舒乔找了个干净的竹簸箕放桌上,拿起一个油豆腐往里塞肉。他想起什么,又嘟囔道:“阿凌,你说后天我们去刘家庄摆摊,卖这个可行?”
油豆腐酿肉,又是油又是肉的,卖起来肯定不便宜。不过临近过年,也还是有人会舍得买的。
程凌手上挥着菜刀,头也不抬道:“可以。乔儿若是想做,我再去问问桂枝婶还做不做油豆腐。”
舒乔笑了声。他本就是随口一说,程凌这么应着,倒让他心里暖洋洋的,好像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这人都会在后头稳稳地托着。
说起来,对于后天要卖的吃食,舒乔还真没什么信心。
他和娘商量了好久,最后决定卖烤红薯……
他们是想着,天冷,到时烤红薯,觉得冷的人可以一边拿着吃一边暖手。卖得便宜些,这门买卖应是能做起来。毕竟又不是人人都舍得买那些精细吃食,烤红薯又香又暖,正合适。
舒乔想着明天就得把家里的红薯都挑拣收拾好。他手里塞着油豆腐,心思却飘远了,动作慢下来,眼睛盯着簸箕里一个个摆开的油豆腐,目光却是放空的。
“乔儿?”程凌喊他。
“啊?”舒乔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里的油豆腐已经被他塞得鼓鼓囊囊,快要撑破了。他赶紧放下,换了下一个。
竹簸箕上,一个个塞满肉的油豆腐摆开,整整齐齐。
舒乔留出今晚要煮的,还有明天要拿去张勇家里的,其他都先放到一旁,等想吃的时候再拿。
太阳在天上慢慢划过,到了西边,缓缓落山。
今天出了一日太阳,雪化了些。屋檐下挂起了冰凌,晶莹剔透的,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程大江端着碗,一边吃着香喷喷的饭,一边喊:“哎呀,墨团快回来!那些个雪疙瘩有啥好玩的,滚一身雪回头又往窝里带,晚上哪能睡得踏实哟!”
墨团可不管。它在院外堆的雪堆里扑来扑去,雪扬得到处都是,它自个儿也滚成了个雪球,兴奋得直摇尾巴。
“墨团!”舒乔笑着夹起碗里的肉,朝它招了招手。
“汪!”墨团撒开腿冲进来。
程凌走过去把门关上。他走回舒乔身旁,把筷子往旁边一挪,那肉就落进了舒乔嘴里。
舒乔愣了愣,下意识嚼了起来,回过神又轻轻撞了撞程凌的肩膀。
墨团眼巴巴看着肉进了舒乔嘴里,尾巴很快耷拉下来,迈着步子慢吞吞往屋里走。走到自己碗边,却见里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块肉。它一下又兴奋地叫了一声,一口叼住,三两下吃完。
舒乔眉眼弯了弯,朝程凌眨了眨眼,“我留了一手。”
程凌扬了扬嘴角,捏了捏他软乎的脸颊肉。
雪化时,天更冷了。
翌日清早,舒乔在里边又添了件单衣,戴好帽子才出了门。
今天得去张勇家吃饭。许氏作为牵线的人,一早就和程大江过去帮忙了。
昨日做的肉馅多了些,今早蒸了包子。舒乔站在锅前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去看许氏昨日拿回来的箩筐。
除去那两只兔子,还有些李子干和杏干,以及一小罐藕粉。
舒乔打开那个罐子看了眼,想起先前二表嫂还拿了莲子给他们。
藕粉细细的,白中透粉,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想着改日就试着冲些尝尝味。加些蜂蜜,又滑又润,肯定好吃。
程凌在后院收拾好鸡舍,洗干净手,道:“乔儿,过去了。”
“来啦。”舒乔放好罐子,和他一起出了门。
张勇只请了相熟的人家,凑够三张桌子,倒也热闹的。虽然人不多,但该有的喜气一点不少。
他今儿穿了身半新的靛蓝棉袄,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虽然有些磨毛,但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红光满面,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许小花也换了身干净衣裳,虽不是什么好料子,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是正式的酒席,没那么多顾忌,她大大方方站着同张勇一起招待客人。她是个有主意的,来到这里也没见生怯,很快便同许氏几个妇人聊到一处,说话爽利,眉眼带笑,叫人看着就喜欢。
舒乔作为程家人,也跟着上去道喜几句,这才找了桌子坐下。
这顿饭说不上多丰盛,但张家也是尽了力的。猪肉、鸡蛋、炖得软烂的鸡,并一些时蔬,加上另外几家拿过来的菜,也凑了个够。虽不金贵,却是实打实的心意。
张大爷坐在上座,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一直招呼大家多吃些。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舒乔留下帮着收拾好碗筷,又同许小花说了几句话,这才和程凌一道回去。
出了张勇家,天色还早。两人不急着回去,慢慢走着。
路上的雪化了大半,剩下一滩滩雪水,和着泥,得小心找下脚的地方。
舒乔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块化开的雪地,踮着脚寻找下脚的地方。程凌在一旁扶着,时不时拉他一把,怕他踩滑。
舒乔看着前边程大江的身影越走越远,同程凌道:“回去咱们就把红薯收拾出来,先放堂屋里,明早就直接拉过去。”
“嗯,我回去把那个烤红薯的炉子擦一擦。”程凌道。
烤红薯的炉子是问程二河借的,他先前自己做着玩,拿来烘药材,正好能用。
舒乔点点头,拉着他的手晃了晃。鼻尖忽然一凉,他伸手一碰,仰头看着天空。
“又落雪了啊……”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细细的,小小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睫毛上,眨眨眼就化了。一片两片,很快多了起来,在灰白的天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程凌紧了紧他的手,“咱们走快些,一会儿该下大了。”
舒乔应了声,整个人就被他带着往前走。
雪很快下大了,鹅毛似的,纷纷扬扬。
两人在雪地里踏出一串杂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纷飞的大雪里,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模糊,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翌日,屋外大雪纷飞。
“哎。”舒乔坐在堂屋里叹了口气,看着外边纷纷扬扬的雪花,张嘴啃了一大口手里的烤红薯。
红薯烤得恰到好处,皮儿微微皱起,掰开来热气腾腾,金黄色的瓤冒着甜香。咬一口,又软又糯,甜丝丝的,还带着炭火独有的焦香。
本该被拉去刘家庄卖的烤红薯,现下进了他的肚子。
昨日开始,雪花飘飘洒洒,断断续续下个没完。院子里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过脚踝。
舒乔虽是做好了出不了摊的准备,但今早一起来,见雪还在下,心里难免还是有那么点儿失落。
他想着又啃了一口烤红薯,慢慢嚼着,望着外面发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程凌见状,无声笑了笑。听到“啪”一声轻响,他拿过一旁的火棍,把埋在热灰里的核桃扒拉出来。
核桃壳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淡褐色的仁儿。剥开来,又香又脆,带着一股柴火烤出来的焦香,嚼在嘴里,满口生香。
一旁的小碟子里,已经剥好了一小堆核桃仁。
程凌搓搓手上的灰,拿起几粒递到舒乔嘴边。
舒乔垂眸看了眼,咽下嘴里的红薯,一一咬住他喂过来的核桃仁,“咔嚓咔嚓”嚼起来。
“真好吃!”舒乔朝程凌努努嘴,表示还要吃,他眼巴巴地看着那小碟子,“我先前烤老是烤糊了。”
程凌又抓了一小把喂他,含笑道:“埋在灰里用余温捂着就能煨熟,听到响声就扒出来,不用等太久。别靠炭火太近,不然该糊了。”
“嗯嗯。”舒乔边吃边点头。他吃完手里的红薯,起身去打水洗干净手,这才接着拿过一旁的针线篓子。
下雪天,哪都去不了,也只能在家做些手上的活计了。
舒乔挪了挪小凳子,离火盆远些。他忽然抬头问:“对了阿凌,爹娘去哪了?”今早起来还在呢。
“爹去找二叔了。”程凌用棍子推了推一旁的核桃壳,让火能烧到。他抬头看了眼大门,脸上也有些不确定,“娘应该是去找关婶子唠嗑了。”
村里不少人都盼着今天去刘家庄看大戏,这会儿下着雪,肯定是看不成了。台子就是幕天席地搭的,总不能让人家唱戏的站在雪里演,大家伙儿站在雪里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