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气还未彻底回暖,白天有太阳时好些,不那么冷,但天一黑就有些冻人了。
舒乔梳好头发,连忙吹了灯,一下子扑到床上,不小心踩到程凌,听他闷哼一声,偷偷笑了笑,连忙手脚利索地爬回床里侧躺下。
程凌一把将舒乔捞过来,揽进怀里,摸了摸他的脸,凑近道:“是不是偷偷笑了?”
“没呀。”舒乔在黑暗里抿紧嘴,笑眼弯弯,贴近程凌道,“没有的事,阿凌我们快睡吧,明天早上我再给你烙几个鸡蛋饼带去吧。”他怕程凌午饭那顿吃不饱。
程凌用腿轻轻夹住舒乔乱动的身子,懒懒道:“饼子就不用了,今晚包子没吃完,我拿几个去就行。早上你不用起早,安心睡。”
“那好吧,我后天再做。”
黑暗中,舒乔窝在程凌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渐渐沉入梦乡。
接下来几天,程凌每日天不亮就和栓子出门,傍晚时分才回家。舒乔在家绣被面、喂鸡割草,日子过得充实。
被面绣好的那天下午,舒乔仔细抻平叠好,给喜婶子送去。
喜婶子展开一看,喜得眉开眼笑,直夸舒乔手艺精巧,当即结了余款,又给他抓了一把野果子,都是家里孩子去山里玩时摘回来的,吃起来酸酸甜甜。
“留着当零嘴。”喜婶子笑眯眯道,“下回有活计,婶子还找你。”
舒乔揣着新挣的工钱和野果子,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野果子是山里长的,拇指大小一个,舒乔也说不上来叫啥名。他好奇地尝了一个,顿时酸得直皱脸,怪不得娃娃们都不太爱吃呢,他心想。
“还想说和云哥儿一起去摘些吃呢……”舒乔小声嘀咕完,回家就把野果子放在堂屋里,谁爱吃谁吃吧。
这天晚上,程凌下工回来时,背篓里除了惯常带的东西,还多了两包点心——一包是舒乔爱吃的桂花糕,另一包是许氏喜欢的芝麻饼。
“粮铺的活今天完工了。”吃饭时,程凌说道,“工钱结得爽快,还多给了二十文,说是咱们活儿干得扎实。”
“那敢情好。”许氏高兴道,“这东家厚道。”
程大江也乐呵,“活儿干得好,咱拿这钱是应当的。”
程凌夹了块炒鸡蛋,继续道:“我和栓子商量了,明天去小临说的另外几家问问。槐花巷那户人家要修缮院子,听说工期长,要是能接着干,这个春天就不愁了。”
舒乔盛了碗汤坐下道:“多打听几家也好,挑个合适的。”
程凌点点头,想着明天不行再去问问舒小临,两边消息合计一下,省得白跑一趟。他们总归不住城里,消息没有那么灵通,倒是多亏了有舒小临在,比往年要顺畅不少。
晚上,程凌把工钱给了一半许氏,同舒乔回屋里数他们如今的现钱。
“最近绣被面加上阿凌的工钱,咱们手里有十四两多银子了。”舒乔码放好串好的铜板,抬头笑道。
“嗯,等哪天我们进城扯块布,给你做身新衣裳。”程凌温声道。
“啊?”舒乔挺直腰背,看了看身上的衣裳,“我的不用吧,我还有的换呢。”
“有的换也可以买新的。”程凌说道。舒乔身上的衣裳,除了去年成亲时许氏给他新做的那身,其他都是旧衣裳。天气快暖起来,棉衣一换,春衣就不太够了。
舒乔还想说几句,但对上程凌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乖乖点头道:“那好吧,我到时也帮你做一身。”
程凌没应,只亲了亲他的脸颊。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忽听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这时辰,天色已全黑,村里人若无急事,很少串门。舒乔和程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
“这么晚了,会是谁?”舒乔轻声问。他不免想到上一次深夜敲门,还是隔壁吴三出事的时候……
程凌也想到了,起身道:“我去看看。”
他走到院门边,隔着门板沉声问:“哪位?”
作者有话说:
梅开二度
第74章
墨团在门边焦躁地走来走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随即仰头响亮地“汪汪”叫了两下,爪子挠了挠门板。
门外静了一瞬,很快传来一个压得低低的、带着喘息的男声,语速又快又急,“程凌,是我,曹树。”
曹树?程凌站在门后,眉头微动,直接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个高大身影,提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映出一张紧绷的脸——正是曹树。他额上带着汗,呼吸尚未平复,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曹树哥?这么晚,有事?”程凌侧身让他进来。
“急事。”曹树跨进门,灯笼随手搁在墙边,眉头拧着,眼底是藏不住的焦灼,“我夫郎发动了,日子提前了,得立刻去刘家庄接稳婆和草医。程凌,劳烦牛车借我一用,跑一趟。”
程凌听完,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后院走,丢下一句,“等着,这就套车。”
程凌朝父母房间快声道:“爹,娘,是曹树哥,苗哥儿要生了,急用牛车去刘家庄!”
屋里灯亮了,许氏和程大江也匆忙披衣出来。许氏一听是这事,脸上那点睡意立刻没了,“苗哥儿发动了?哎呦,这是大事!他头一胎,曹大娘年纪大了怕是顾不过来。儿子,你赶紧套车和树小子去刘家庄接人,我过去看看,好歹能搭把手,烧个水应个急!”
她说着,又看向还有些发懵的舒乔,“乔哥儿,你也跟娘一道去,多个人跑腿递东西也快些。”
舒乔心里扑通扑通跳了起来。看着曹树那沉默却紧绷的侧影,还有娘焦急的神色,他知道这事耽误不得,连忙点头,“哎,好!”
曹树闻言,转向许氏和舒乔,哑声道:“劳烦婶子和乔哥儿了。”
“都是前后屋住着的乡亲,别说这见外话。你也别太担心,苗哥儿年纪轻,身子骨看着也结实,会顺当的。”许氏见曹树神色沉得吓人,放缓声音宽慰了几句。
程凌动作很快,很快套好车。事急如火,他回屋抓了件厚外衫披上,便同曹树急匆匆出了门,灯笼的光晕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这厢,舒乔和许氏也利落地穿好了衣裳。程大江点了家里另一盏更亮的灯笼,说道:“我同你们一道过去。这黑灯瞎火的,路又不平,多个人稳妥些。”
墨团见他们全都匆匆忙忙要出门,也不再叫唤,只是紧紧跟在舒乔脚边,不安地转来转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哼。
舒乔弯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低声道:“墨团乖,在家好好看门,我们很快回来。”
程大江吹熄了堂屋的油灯,关上门,三人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后边曹树家去。
夜风凉飕飕地吹在脸上,舒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往许氏身边靠近了些。
灯笼的光摇摇晃晃,只能照亮脚前一小块坑洼不平的土路。路过其他人家,窗户都是黑的,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不知哪家院里的狗被脚步声惊动,“汪汪”吠上几声,更衬得夜寂静。
舒乔抬头看了眼天空,厚厚的云层遮着,不见月亮,只有零散的几颗星子缀在天边,光芒微弱。
许氏小心地避开路上的坑洼,低声道:“女人和哥儿生产,都是从鬼门关前走一遭。曹树家里就他奶奶和苗哥儿两个人,咱们既然晓得了,过去搭把手也是应当的。”
一旁程大江也道:“曹树这孩子是个踏实肯干的,话不多,但心里有数。这几年靠着自己,新房建了,地也添置了,日子眼看着红火起来。往后咱们两家多走动,总是好的。”
村里人家,平日里各有各的过法,也难免有些鸡毛蒜皮的口角,但真遇上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这类大事,能搭把手的,多半不会袖手旁观。
舒乔“嗯”了一声,脚下加快,跟着灯笼的光晕往前走。
不多时,几人便在曹树家那围着低矮木栅栏的院子前停下。
院子里亮着灯,堂屋门敞开着,曹奶奶正站在门口不住地朝外张望。看见灯笼光和人影走近,她有些昏花的眼睛眯了眯,待听到许氏的招呼声,才像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小步迎上来。
“他婶子,你们咋还过来了……苗哥儿这突然发动,日子提前了,我这心慌得……”
本来晚饭时还好好的,洗漱完苗哥儿也和曹树回屋躺下了。没成想被窝刚捂热,苗哥儿就觉得不对劲,肚子一阵紧过一阵地疼起来。
曹奶奶活了这么些年岁,不是没经过事,接生的事早年也帮过手,可轮到自家孙夫郎头上,又是头胎,那份镇定便打了折扣,心里哪能不急不慌?
“大娘你别慌,定定神。”许氏握住曹奶奶的手,用力握了握,“凌小子他们已经赶车去刘家庄了,稳婆和草医很快就能到!苗哥儿现在怎么样?”
“在屋里躺着呢,一阵阵疼得厉害……”曹奶奶说着,眼睛又往黑漆漆的村道上瞟。
许氏一边扶着曹奶奶往里屋走,一边转头吩咐舒乔,“乔哥儿,你脚快,先进灶屋把火烧上,大锅里多添水,烧得滚开备用!多备些热水!”
“哎!”舒乔应声,小跑着钻进灶屋。
曹树家灶屋和程家格局差不多。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余烬,舒乔熟练地塞进几把软草,俯身吹燃,又添上几根木柴。火光“呼”地窜起来,映亮了他带着紧张和专注的脸庞。
他刷干净大锅,从水缸里舀满水,盖上锅盖。做完这些,他才稍稍喘了口气,耳朵却竖着,留意外头的动静。
隔壁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听得人心里也跟着一揪一揪的。
先前和云哥儿去后山摘野菜,路过曹树家门前时,他见过苗哥儿。那会儿苗哥儿身子已经很大了,正挺着肚子坐在院里的小凳上,和曹奶奶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说着话,脸上擒着温和的笑,还招呼他们进屋喝水。
舒乔往灶膛里又添了块柴,看着跳跃的火光,心里默默盼着苗哥儿能平安顺当。
程大江没进堂屋,将灯笼熄了放在屋檐下,顺手拿了张板凳坐下,望着门口的方向等程凌他们回来。
等待的时间在焦灼中变得格外漫长。灶屋里的水渐渐升温,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舒乔守着火,不时添一根柴。他听着隔壁屋里曹奶奶絮絮的担忧和许氏沉稳的安慰,偶尔泄出的痛哼,手心不知不觉竟有些汗湿。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方向终于传来了牛车的轱辘声。
舒乔立刻起身出去,就见程凌和曹树跳下车,身后紧跟着一位挎着蓝布包袱的大娘,和一位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
“哎呦喂,这一路赶的,我这把老骨头……”刘稳婆扶着车辕稳住身形,嘴里念叨着,脚步却半点不慢,抬眼一扫就知情况,跟着迎出来的许氏就往屋里走,“人在里头?我瞅瞅去。”
她走进堂屋,掀开门帘前又扬声朝外边喊,声音洪亮,“热水!热水可一定要烧得滚开,多预备些!”
“烧着呢!一直备着!”曹树立刻应道,声音带着喘,又忙对那中年男子道,“刘草医,您里边请,先歇口气。”
刘草医摆摆手,面容和善,“不急,你先顾着里头。”他放下药箱,看见屋檐下坐着的程大江,倒是乐了,“哟,程老哥,你也在呢?”说着也拉了张凳子在程大江旁边坐下。
程大江和他熟稔,晃晃腿,下巴朝屋里扬了扬,“曹树叫我一声叔,我能不来看一眼?”
刘草医呵呵笑了声,看向院子里正在拴牛的程凌,压低声音道:“你儿子赶车可真够急的,差点把牛车当马车飙,我这把老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十万火急的事,能不急吗?你就忍忍吧,回头让曹树给你包个大红封,买二两好酒补补。”程大江咂咂嘴,眼里却带着笑。
刘草医摇摇头,没再多说。他侧耳听里边的动静,还算平稳,加上先前给苗哥儿诊过几次脉,心里大致有数,想来只要胎位正,应当会顺利。
灶屋里有曹树在忙着照看热水,里间屋子舒乔不便进去,便站在院子里。听到程大江和刘草医的对话,原先那股紧绷的气氛倒是被冲淡了些许。
家里有了稳婆坐镇,草医候着,曹树也回来了,曹奶奶这时才像是缓过神来。她看着忙活了半天的许氏,又看看站在院子里、脸上被灶火熏得微红的舒乔,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感激。
“这大半夜的,把你们一家都惊动起来,忙前忙后,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也感激不尽!现下稳婆也来了,我这心就定了。夜太深了,不能再让你们在这儿干熬着,你们快回去歇着吧,等苗哥儿这边妥当了,再让树儿去给你们报喜!”
许氏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大娘快别这么说,咱乡里乡亲的,苗哥儿又是头胎,我们能不过来看看搭把手吗?如今稳婆在里头掌着,那我们就先回了,有啥要跑腿要帮忙的,随时让曹树来喊一声。”
临走前,程凌把牛车留在了曹树家院里,以防万一还有急用。
曹树送他们到院门口,目光在程凌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沉沉的,是厚重的感激。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重重地、短促地点了下头,“今晚,多谢了。”
程凌拍了拍他的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转身跟上舒乔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