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d evening,sir. May I see your invitation,please?”
黑色请柬落下,侍应生核对过后,微笑着侧身,“Welcome,Mr. zhong。This way,please.”
瞿如许正百无聊赖地在吧台转动酒杯,看到门口进来的身影,立刻兴奋招手,“Colin!Here!”
随手从侍者托盘里拿了杯酒,钟情端着酒杯过去坐下。
瞿如许目光观察了周围,压低声音,用中文加密聊天,“我还以为会是你。”
“为什么?”钟情淡声道。
“这还用说吗?你的能力足够,又是华人,这是个多合适的机会!”
让瞿如许难以理解的是,“你甚至都没有参与竞争,why?你不想回国发展?难道说是因为……”
瞿如许顿了顿,看向钟情在暗色灯光下显得更加冷漠的侧脸,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上次,你临时取消行程回国,把开发计划全都打乱了,”瞿如许手指划过酒杯外壁,“我还以为你会很想回国呢。”
钟情抿了口酒,不置可否。
这是个小型的践行酒会,来的也就二十几个高管,亚裔面孔并不多,钟情跟瞿如许安静地待在角落。
瞿如许第一次见到钟情也是在类似的场合,作为混血,他在国外时常受到隐形歧视,对亚裔脸孔更有好感,自然而然就注意到了钟情。
他对钟情也早有耳闻,能力和外表同样出色的厉害角色,并且是公司里为数不多公开出柜的亚裔,瞿如许认为钟情很有勇气与魄力。
眼见钟情用面无表情的沉默拒绝了又一个搭讪的人,瞿如许端了酒杯上前,道:“There’s someone,”瞿如许低声道,“He’s not here,right?”
始终保持跟外界世界隔绝的人终于转过了脸,瞿如许看到一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非常冷淡,也非常有压迫感。
瞿如许连忙解释,“I actually have a girlfriend,so I’m not trying to hit on you.”
瞿如许谨慎的解释得到了回复,对方眼皮轻撩了撩,淡声道:“Fuck off.”
二十三年从来没听过任何中英文脏话的瞿如许扭头就打电话跟女友哭诉,然后被女友又骂了一顿big baby和缺乏社交距离。
想起以前的事,瞿如许不禁笑了笑,轻声道:“今年圣诞,我要向Diana求婚了。”
“哦?是吗?poor Diana。”
“什么啊,”瞿如许哭笑不得,“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我们是相爱的!”
“恭喜。”
钟情的‘恭喜’和他之前的“Merry Christmas”一样毫无诚意。
瞿如许看向钟情,钟情永远都是那么情绪稳定地维持在冰点。
瞿如许原本以为钟情是阿斯伯格之类,在情感上有缺陷,但是那次回国的经历让他确信,他的第一眼直觉是对的,钟情并不冷漠,只是那个能够让他沸腾的人不在这里。
“Ethan在叫我,”瞿如许小声道,“我过去一下。”
角落终于只剩自己,钟情掏出手机,几个小时前秦莉莉给他发了微信,说何求又去看她了。
何求经常去看秦莉莉,他没跟钟情提过这事,钟情也是从秦莉莉那才得知。
秦莉莉对他们俩之间的事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酒会结束,钟情回到公寓,洗完澡,团坐在沙发里,给自己倒了杯酒,自斟自饮。
中华区的官网上已经更新了信息,也不知道何求有没有注意到?
他是会觉得是他落选了,还是压根从头到尾他就是在耍他?一段关系能让他多痛苦,何求现在感受到了吗?
钟情嘴角微翘,他打开手机,何求已经超过八个小时都没给他发任何信息。
钟情一边笑,一边收起手机。
终于放弃了吗?
所以到底能有什么不同?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钟情端着酒杯站起身,在客厅站了片刻之后走向卧室,他没进卧室,垂下脸看了一眼卧室门口的地毯,小腿弯曲慢慢就在原地盘腿坐下,背靠在门上。
何求来了七次,他是不是该庆幸,一次也没有开门?
*
手术结束,胡静和跟俩护士说说笑笑着出来,话还没说完,迎面就有人匆匆忙忙过来,“胡姐,快,借个人!”
胡静和道:“怎么了?”
“手外那边手术,麻醉护士突然出了点状况,让我们这赶紧借个护士过去。”
“行,小徐……”
“没问题,我去。”
护士跟着急匆匆过去,胡静和留下的护士面面相觑,“今天手外很忙吗?有车祸急诊?”
“不知道啊,”护士道,“不应该吧,要是有车祸急诊,我们这儿不可能不知道。”
两人回了办公室,等帮忙的小徐回来才知道手外今天是临时调整,几台大手术连着做。
“胡姐,知道我今天跟谁配合吗?”小徐笑嘻嘻的,“你儿子好帅啊,还挺不苟言笑的,不愧是手外的明日之星,气场十足啊,体力也够强悍,连做十个小时手术,跟没事人一样,手真稳。”
胡静和“啊?”了一声,“他做十个小时手术了?”
“是啊,我听李玲她们说的,连轴转,还没完呢,不知道是不是想挑战他们科室老高十六个小时的记录啊。”
以胡静和对她那儿子的了解,就算现在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佛系,也绝对不可能吃饱了撑的去挑战什么记录。
胡静和看一眼手表,已经到了下班的点。
母子俩在一个医院工作,分属科室也近,一个骨科,一个手外,但是多少得避嫌,而且她儿子那性格从小就不黏大人,所以两人在医院里很少私下见面。
任禾手外全国有名,医院配了十间专属手术间,全在使用当中,胡静和去调度台那瞟了一眼,何求在六号,做的是臂丛神经松解和神经移位,刚开始,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结束。
“胡医,”调度台护士笑着道,“虎母无犬子啊,何医跟您年轻时候一样,工作特别拼命。”
胡静和摇了摇头,不对劲。
手术结束,何求人出来,低着头往前走,胡静和站在边上他都没看见,胡静和喊了两声,人跟上去,用力打了下他的背,何求这才停下脚步回头。
他没摘口罩,胡静和一下看到他充满血丝的眼睛,她愣了愣,“你什么情况?”
“什么?”
胡静和一听他嗓子都哑得不成样,皱着眉道:“怎么把手术排那么紧张?身体受得了吗?”
“没事。”
胡静和不放心,“等会儿还有手术吗?”
“剩一台。”
胡静和张张嘴,“真想破纪录啊。”
“什么纪录?”何求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来不及了,不说了,我去垫吧一口。”
人走了,胡静和心里那股怪异感却是挥之不去,何求看着倒是没什么。
难得的,胡静和没自己直接回去,留在手术室外面等何求做完最后一台手术。
这几年,她这儿子转性转得厉害,其实学医这件事就已经挺出乎胡静和的意料。
学医的艰苦,她这个干医生的最清楚,何求是开省电模式长大的,能考九十分,绝对不冲一百,但是学医可不能马虎,‘差不多’这种事害人害己。
胡静和当时劝过他,何求说他以前是没看清自己的路,现在看清楚了,他会全力以赴。
胡静和看他不像开玩笑,好奇地问:“怎么忽然就看清楚了呢?”
何求笑了笑,说了句让胡静和觉得挺幼稚的话,他说:“因为有光啊。”
从那以后,胡静和就觉得她这儿子变了。
手术结束,何求出来,边走边脱白大褂,随手把衣服卷成一团,这回他留意到了胡静和,打了声招呼,“妈,我有事先走了。”
胡静和跟着他走,“你要去哪?”
何求的状态看着不太对,脸是疲惫的,精神却是紧绷的,胡静和甚至觉得他有些亢奋,那种不太正常的亢奋。
何求推开办公室门,“机场。”
白大褂扔在座位上,何求拿了收拾好的包,从办公室里出去,胡静和继续跟着他走,“机场?你是有公事要出差,还是……何求——”
胡静和扯住何求的手臂,她没用多大力气,何求却是被她扯得一个踉跄。
手掌撑在墙壁上,何求转过脸,对上胡静和错愕的表情,“妈,我来不及了,回来再跟您解释,行吗?”
胡静和眉头皱起,“何求,你……”
“我来不及了。”
何求神情平静,嗓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真的要来不及了。”
胡静和松了手,何求转身向着电梯走,进了电梯,他忽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靠在扶手上喘气喘了很久,他想到钟情,想钟情那天承认自己喜欢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安检、登机,飞机进入航行状态,开启了夜航模式,灯光昏暗,周围人都陆续开始休息,整个空间都变得极其安静,何求却是睁着眼睛睡不着。
很久以前,在他的少年时代,他曾因找不到方向,觉得人生过于无趣而经常失眠,今时今日他已长大成熟,也可以笑着说一句,那时候年少无知是在犯中二病,那么现在呢?他又到底得了什么病?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飞机落地,何求出了机场,打车直奔钟情所在的公寓。
正是傍晚,出租车里,后视镜内夕阳陷落,何求看到自己的脸,真是难看得要命。
钟情最不喜欢他这样。
到公寓时已经天黑,几个月没见,带着狗巡逻的安保又不认识他了,何求掏出护照,安保打量了他的脸,和护照照片对了两遍才放他进去。
“Please,Thirty-six。”何求站到前台,压住情绪。
前台倒是马上认出了何求,毕竟他帮何求刷了好几次卡上电梯,但是今天前台的表情却有些异常。
何求心中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还是来迟了。
“I'm sorry,but Mr. Zhong no longer lives here……”
西雅图的街头,何求独自站在灯下,他攥着手机,不敢按下去,怕看到橡皮筋那一头真的是空的。
他跟钟情的这出戏其实是各自错位的独角戏,钟情演完了,现在轮到他,从他们重逢开始,钟情就只是在报复他,报复他曾经的迟钝、躲避、怯懦、犹豫……
何求还是按下了通讯的请求,他想象当中梦魇般的界面没有出现,他忍不住大抽了口气。
几秒后,语音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