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钟情的声音听上去很冷静,那种冷静像冰锥一样刺入何求的心头。
何求闭了闭眼睛,张口,声音仿佛是粘稠的,“你知道我现在在哪吗?”
钟情没回答。
何求自己道:“我在你公寓门口。”
剩下的话就不用再说了。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呼吸交错,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气息更沉重。
“钟情,你是故意的,”何求哑声道,“你想要逼疯我吗?”
钟情依旧保持沉默,那种沉默让何求仿若掉入深渊,他们的距离到底有多远,钟情现在又到底在哪里?!
恍然间,何求听到钟情说。
“你受不了,是吗?”
“……”
“何求,你受不了这种折磨了。”
钟情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让人抓不住,“我受得了。”
“何求,我告诉你,我受得了,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注定要互相折磨,我做好了这个准备,但是你呢?我折磨你,你受得了吗?”
钟情听到何求一声沉重的呻吟,仿佛是从他的肺腑里呕出来。
“钟情。”
他听到他喊他的名字,带着涩意的粘连。
“我不会折磨你。”
何求一字字道,“你来折磨我吧。”
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也许不过人生七年,何求忽然听到了钟情那边提示登机的语音,航班是洛杉矶飞往江明。
“何求,你会后悔的。”
何求来不及多思考,不假思索道:“不。”
然后,他听到钟情笑了笑。
“何求,我很少给人机会,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回来,我会让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我,你确定,真的不会后悔吗?”
“不,我不会后悔。”
机场角落,钟情紧攥着手机,听到何求嘶哑着喉咙。
“我这辈子只后悔一件事……”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已经到了极限,一字字哑到模糊,带着含混的音节,却又无比清晰。
“我喜欢你,别走。”
六个字,七年,多荒唐。
钟情手掌按住脸,他的掌心发烫,脸也是烫的。
他曾经也想过,如果当初何求说,是,我喜欢你,他会不会放弃出国的计划,留下来?
几年前,他去过一次东京,还是不理解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钟叙跟秦茉一前一后抛弃所有。
后来,他明白了,有的时候,不顾一切地要去一个地方,其实是为了逃离另一个地方。
真正重要,真正有意义的,一直都是他们拼了命想要逃离的那个地方……和那个人。
他想他还是会离开,但他终究要回来。
“何求,”钟情轻吸了口气,睫毛在他掌心翕动,沉重而湿润,他说,“江明见。”
第66章
何求先落地,在机场买了剃须刀爽肤水,去淋浴间把自己洗澡收拾干净,他头发硬,湿发梳成再吹干,差不多就能定型。
脸色实在难看,何求手掌拍了两下脸,让自己那张快几天没好好睡的脸上浮现出一点能看的血色。
其实比去的时候还是要好多了,何求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僵硬的。
钟情说他要回来了,何求也收到了钟情发给他的航班信息,可还是不敢百分百确定相信。
何求到了接机的地方,余光看到身边人手里抱着花,忽然想到他是不是也该捧一束花?
抬手看了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飞机就要落地,来不及了,何求只能这么思绪混乱,赤手空拳地等待。
飞机没有晚点,何求在手机上查看到飞机状态的变化,心跳开始失序。
通道里逐渐有人走出,身边人在挥手大声招呼,语气满是喜悦。
何求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握着,在没有真正见到钟情前,他的心仍旧悬在半空,不敢高兴。
下一秒,他的心就被彻底攥住。
钟情独自一人,没推行李,浅色大衣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抬眼,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直接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钟情脚步短暂停顿,向着何求走了过来,何求没让他走很多步,就已经也向着他,脚步飞快地跑了过去。
周围全是接到亲友在互相拥抱寒暄的人,他们两个却只是面对面,沉默地互相看着对方。
只不过是又隔了几个月没见,却仿佛彼此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好像现在才开始真正把这个人看清楚。
“行李呢?”
还是何求先开了口,钟情空身一人,什么都没带,实在不像是真的要回国的样子。
“走得急,没带,还在西雅图,过两天寄过来。”
“你……”
钟情打断了他,“车上再说。”
车已经在地下停车库等,钟情签了字,接过车钥匙,送车的人确认后离开。
钟情拉开车门上车,对身侧的人道:“上车。”
何求上了车,目光仍旧直直地黏在钟情身上,“去哪?”
“酒店,”钟情发动车,“我回来得太着急,这边房子还没弄好,”他余光瞥了眼何求,“你明天要上班吗?”
“嗯。”
“那我先送你回家,还住那吗?”
“我现在不想回去。”
方向盘转动,车驶出了地下停车库,外面夕阳照入,钟情轻声道:“还是回去吧,你的脸色很差,需要休息。”
何求一直盯着钟情,过了好一会儿,道:“我需要你的护照。”
红灯暂停,钟情掏了口袋,护照刚拿出来,就被何求抽走。
何求把那本薄薄的护照塞到自己口袋里,手掌隔着口袋按住,心才勉强定了定。
又很快发现纰漏,“还有身份证。”
“在里面。”
何求掏出刚塞进去的护照打开,果然,里面夹了身份证,学生时代的钟情正对着他冷淡而柔和地笑。
何求合拢护照,把他重新放回口袋,哑声道:“钟情,我没办法就那么放心。”
钟情余光看了何求一眼,见何求眉头紧蹙,他扬了扬唇角,淡声道,“已经开始后悔了吗?”
何求手掌压紧口袋,“你杀了我我都不后悔。”
导航带着钟情一路把车开入小区,何求家这个小区建成的时间早,没有彻底人车分流,没登记的外来车辆进不了地库,楼下车位已经停满了车,钟情临时停在路边一个斜角。
“上去吧,”钟情道,“证件全在你那,跑不了的。”
何求没动,“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公司官网更新的两个高管都是美国人。”
“大老板不想华人高管把控中华区,怕形成当地的利益集团,这是公司里的潜规则,不用点手段打打心理战,他很难放心让我空降回国,所以就拖得久了点。”
钟情说得平铺直叙,何求也不是傻子,医院里一个小小职位的升迁背后都不知道多少勾心斗角,他大概能理解事情的发展,钟情应该也争取得很艰难。
所以到底全程都只是他在误会,还是钟情正好利用这件事来逼得他到发疯?
何求没问,问出来,他就真成傻子了。
算了,不重要。
他说过,钟情可以折磨他,只要他别再离开他。
车内一时陷入安静,一直到旁边有车鸣笛,钟情按下车窗,抬手示意,倒车让出道路,等那车驶离后,钟情道:“我该走了。”
何求听了这话,脸上皮肤瞬间紧绷,针刺一样难受,他知道他这是ptsd。
两次已经让他受够了,再来一次,他真的受不了。
何求展开双臂,一下把人抱在怀里,他抱的姿势一如既往,完全把钟情困在怀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掌心抚了下钟情的脸,低头在钟情头顶亲了一下。
钟情闭上眼,手臂穿过去,抱住何求的背。
“真想拿个手铐,把你铐我身上。”
钟情听何求语气沉沉地说,听上去竟然还有几分认真的考量。
“何大夫,”钟情低声道,“看来你这几年在国内玩得挺花。”
何求略微松手,低头看了过去,他脸上的表情的确如钟情所想的一样,是正在认真考虑,跟钟情目光相接后,又转为郑重。
“钟情。”
何求道:“你不用试探我,没有,一个都没有。”
钟情目光定定地看他。
手臂紧了紧力道,把怀里的人重又抱紧,何求通红的双眼里微光闪动,涩声道:“这一次,我们能不能互相坦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