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一想,世子如今在辅佐晋王,想多了解一下诸皇子情况,也在情理之中。
便道:“听说晋王生母是王老夫人举荐入宫的,王老夫人一心想推晋王上位,想让晋王生母做皇后,但陛下顾念患难情谊,一直迟迟未曾废后,后来北地蛮族叛乱,太子为了表明立场,亲自带兵剿灭了先皇后母族,并上书请旨废后,陛下反而将太子斥责了一顿,王老夫人便觉得是异族妖后蛊惑君心,因此厌恶极了先皇后,连带着也厌恶太子。”
顾容不禁皱眉,又问:“那先皇后……又是如何故去的?当真是病死么?”
“外界说是病死,不过属下听说,先皇后是为了保全太子,自缢而死。”
顾容一怔。
又问:“那太子与崔氏,又是怎么回事?”
莫冬道:“属下也不是很清楚,但属下听说,太子少年时,曾经想拜那尚书令崔道桓做老师,拉拢崔氏支持自己,好保全地位,为此,一有空闲就到崔氏拜访,甚至以弟子礼仪侍奉那崔道桓,崔道桓斥责起太子,也是毫不留情。有一次太子去崔氏,崔氏下人不敬太子,与东宫宫人发生了冲突,崔道桓听说之后,直接说太子以后不必再去崔府,太子为了平息崔道桓的怒火,不仅严惩了东宫宫人,还当众跪下与崔道桓请罪。可便是如此,那崔道桓最后依旧没有选太子,而是选了魏王。”
“不久之后,太子就疯病发作,连杀了十一个宫人,听说当时崔氏大公子也在场,太子神志不清,甚至欲对拉拢不成的崔氏大公子行不轨之事……”
顾容自然早知太子疯病传闻,当年写下那篇《夜叉论》,一是因太子为了保全自己地位上书请求废话这等在他看来无情无义的举动,二也多少受了这桩传闻的影响,在松州时,他自然做梦也不会把饱受热毒折磨的三哥与患疯病的太子联系在一起。
如今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场崔氏精心设计的阴谋罢了。
听到莫冬如此说,直接冷笑:“简直一派胡言。”
莫冬素来惧怕发脾气的世子,当即吓得闭嘴,吞回了后面的话。
只是不免奇怪,他说太子和崔氏的事,世子为何突然发脾气。
今日毕竟是参加宴席,虽然顾容已经尽量推拒,但仍不受控制饮了不少酒,因而回到玉龙台居所后,顾容又觉得浑身开始燥热。
他换了身常服,站到外面吹了会儿风。
按理平常时候,这种不适应该缓解了,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不仅越吹越热,胃里也有些犯恶心。
到最后,顾容只能把腹中酒食全吐了出来,才稍稍好了一些。
但也仅是好了一些。
到了晚膳,顾容依旧毫无胃口。
这段时间,他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莫冬看他脸色实在难看,道:“不如属下去找医官过来,给世子看看吧。”
“不用。”
顾容直接拒绝。
但莫冬的话提醒了他,他近来身体似乎是有一些异样的症状,该不会真生病了吧。
顾容粗通医理,简单的诊脉也会一些,思衬片刻,让莫冬出去,坐到案后,把手搭在自己另一侧腕间,准备先自己给自己看一看。
省得惊动了萧恩,又要小题大做,问东问西。
且大约今日听莫冬讲了那些事,他心里总觉莫名的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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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要自己给自己一个惊吓。
第70章 京都(十四)
顾容把脉的技术,也是在北地时闲着没事,跟着营里的老军医学的。
他自小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医童半天都记不明白的药名,他看一遍就能全部记住,并一字不差背诵下来。老军医因此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直说他是学医的好苗子,一心想收他做徒弟。
凭着这点本事,他在伤兵营混得颇是如鱼得水。
后来他觉得诊脉有趣,也依葫芦画瓢、有模有样地跟着老军医学,有一段时间甚至痴迷于此道,经常拉着伤兵营的士兵,帮人家望闻问切胡看病,时间长了,倒真悟出了点诀窍。
类头疼脑热这样的小病,也能帮着开点简单的药方。
老军医看他当真有几分慧根,甚至将辛苦记录的脉案本给他,让他好好学。
可惜他志不在此,到底辜负了老军医一片栽培之心。
后来住到山上,偶尔身体不舒服了,他也会比照着医书,自己给自己诊脉。
复杂病症,顾容自然诊断不出,但是简单的病症,他还是能摸出来的,正常人的脉象,一般从容和缓,不浮不沉,节律均匀,称作“平脉”。
而病脉种类虽然很多,但不同病脉,或浮或沉或滞涩,都是具有明显特征的,只要沉下心细细体会,总能摸出些端倪。
像他眼下因饮食不当而引发的胃里不适,脉象一般应表现为沉弱无力,或迟缓细弱。
顾容将手指搭在尺寸关处,仔细感觉。
出乎意料,他的脉象,不仅不沉不弱,反而还很……流利。
他听老军医讲过,脉象是否流利,是判断病人是病脉还是常脉的一个重要依据。
他脉象流利,应是好事。
但让顾容困惑的是,他此刻脉象,似乎过于流利了些。
顾容收起手,过了片刻,再度将手指搭上。
大约有了预判,这一次,触感更加清晰了。
脉流几乎是从尺部直接向寸部流去,仿佛一颗颗滚珠,自指腹下掠过,若不刻意按压感受,几无上下跳动之感。
病脉里,是绝不可能有这种脉象的。
倒是……
顾容指尖登时如被火炭烫了一般,倏地撤了手,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脉象里,的确有这么一种特殊脉象——
“滑脉如珠替替然,往来流利却还前。”①
然而,然而,那分明是……!他怎么可能——
顾容倏地又想到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浑身一阵冰寒。
不,不可能,一定是错觉。
回过神后,顾容再一次在心里坚定告诉自己。
这种离谱荒唐的事,一定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这种荒唐离谱的事,也不可能和母羊生小羊一样,还有复刻功效。
他只是一时贪欢而已,怎么可能弄出这种事!
顾容努力让自己忘了方才指腹所触摸到的一切脉流触感,但一颗心却控制不住砰砰乱跳起来,且越是努力让自己忘记,近来身体种种异常反应,也越是不受控制自脑中嗡嗡冒出。
燥热,犯困,饮食不调……
甚至还脾气暴躁。
顾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老军医说过,人的脉象,受环境、气候、地理甚至是情绪等诸多因素影响,有时匆忙摸出的脉象不一定就准确。
何况他还是个半吊子大夫。
他今日参加宴饮,虽说没干什么体力活,但毕竟也耗费精神与人周旋了,摸脉前,他心情又那么暴躁,再加上他昨夜也没睡好……
总而言之,误诊可能性极大。
情绪波动会引起亢奋,亢奋也可能引起脉流过于流利……
顾容很快说服了自己,等心跳平稳,终于恢复镇定状态,决定换一只手摸。
刚才是用右手摸左手的脉。
这一次,他决定用左手摸右手的脉。
若他没记错,脾胃是对应在右手的“关”部,他摸左手,自然摸不准。
闭上眼,默默摸了片刻后,顾容再度沉默撤了手。
因他右手的脉流,竟比左手还要流利!
怎会如此!
等莫冬再进来,就发现世子以手撑额,紧抿唇坐在案后,脸色比他刚刚出去时还要难看。
“萧总管让属下来看看世子,问是否需要膳房再给世子做些夜宵?”
莫冬小心翼翼开口。
顾容面无表情看他一眼,道:“不用。”
“那需要属下叫医官过来么?”
萧王府内,每日都是有医官值日的。
顾容眼皮一跳,总算彻底回过神,立刻说不必。
心烦意乱睡了一夜,次日一早,用过早膳,顾容直奔藏书阁。
玉龙台上的藏书阁是整个萧氏藏书最丰富之地,卷轶浩繁,经史典籍,样样俱全,高达七层,自然也包括很多医典。
时辰尚早,其他子弟不如顾容一般住在玉龙台上,近水楼台先得月,故而藏书阁里还没什么人。
藏书阁的每一层书架,顾容都如数家珍,烂熟于心。
顾容让掌事不必跟着,径直走到五层收纳医典的地方,一口气挑选了许多剖析脉象的经典医典,全部抱回了起居室内。
整个上午,顾容都在闷头翻书,而翻阅医典的成果,也令他长松一口气,因医典上讲了许多庸医因医术不精或粗心大意误诊脉而贻误病情的案例,其中有几例便是将女子其他病症脉象误诊为滑脉。
而更令他振奋的是,其中一册医典上提到男子血气足阳气旺有时也会出现滑脉,出现滑脉并不一定就代表有孕。
合上书,顾容再度给自己摸了一次脉。
结果……还是很滑。
但无所谓,他又不是大夫,他原本就是瞎摸而已,老军医给他的脉案本,他只看了不到三分之一,之前在伤兵营里,他还误给一个兵大哥摸出不举之症,害得那兵大哥自闭许久,其实对方只是有点肾虚而已。
况且,他身体素质一向不错,可以说血气很足,阳气很旺,又饮了酒,可谓血气方刚,会出现滑脉,一点都不奇怪。
虽然已经完全说服自己,并有大家医典佐证,但深思熟虑之后,顾容还是决定去一趟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