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世子可还记得下官?”
严茂才目含期待问。
萧容收起水囊,眼睛一弯:“严公子风采如故,本世子怎会忘记。”
严茂才闻得此言,顿时两眼冒光,又惊又喜。
萧容道:“只是本世子眼下需要严公子帮个小忙,想来,严公子应该不会拒绝。”
严茂才立刻道:“只要世子需要,下官便是为世子赴汤蹈火,亦是在所不辞。”
萧容看了眼莫冬。
莫冬走上前,直接伸手,将人一掌劈晕在地。
随行的严府家丁见状,想要上前,立刻被萧王府侍卫制服。
萧容看向仍呆呆站在后面的季子卿与张九夷,道:“听说你们两位是严公子最信任的幕僚,就劳烦二位去给你们严大人传个话吧。”
皇帝毕竟重伤初愈,在外围象征性猎了一些小型野物后,就回到搭建好的帐篷下休息。
以萧王和尚书令崔道桓为首,百官分列左右席上,听御前侍卫穿梭在猎场和帷帐之间,传报皇子们所猎猎物的数量。
“晋王猎得六角梅花鹿一头!”
“魏王猎得黑熊一头!”
“太子猎得獐子三头,野猪两头,野鸡野兔各十只……”
“魏王殿下再猎花豹一头,鹿一头!”
“晋王又猎鹰两只!鹿两头!”
随着时间推移,魏王和晋王战况胶着,不相上下,诸皇子中武艺最出众的太子反而没有多少斩获。
临近午时,诸皇子陆续归来。
魏王因猎到了罕见的黑熊,在其他猎物数目差不多的情况下,最终压过了晋王。
而最后一个回来的太子,除了野鸡野兔和獐子等小型猎物,竟只带回两头鹿,且太子是被属下扶着回来的。
连一向好脾气的皇帝都皱起眉,不悦问:“太子,你是怎么回事?”
奚融直接跪下请罪。
“儿臣无能,误入陷阱,伤了坐骑。”
他面上尚有残余血痕,一向严整的冠发也微微散乱,显然所言非虚。
皇帝直接摆了下手,让他退下,接着召魏王上前,欣慰和悦褒赞了一番,亲自将指上玉环摘下,赐予了魏王。
魏王双手接过,跪谢圣恩。
赏赐完皇子,皇帝又赏赐了所有名列前茅的武将。
以往被银龙骑压着打的禁军,此次竟也斩获颇丰,与银龙骑平分秋色,甚至最终猎得的猎物数量还超过了银龙骑将领。
尚书令崔道桓看着对面闲坐饮茶的萧王,施施然笑道:“银龙骑此次参赛将领数量不足禁军一半,此次是禁军占了大便宜。”
萧王轻扣茶盖,回以一笑。
“尚书令谦虚了。自古赛场如战场,这两军交战,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人数多寡,看来,以后本王还得仰仗尚书令多多指教。”
他二人打机锋是常有的事,百官都只唯唯听着,无人敢擅自插话。
萧容换了身广袖常服,在萧王身边落座。
这时,崔氏大管事崔九忽进来,在崔道桓耳边说了句什么,崔道桓微一拧眉,接着起身,朝皇帝道:“陛下,松州别驾严鹤梅在狩猎途中被人一箭刺中心口。”
萧容几乎立刻抬头,看向对面席。
对面席正坐在奚融。
奚融面无表情饮着酒。
百官听了这话,果然哗然变色,皇帝问:“人如何了?”
崔道桓道:“那一箭极狠,足以令严鹤梅当场气绝,所幸严鹤梅穿了软甲,逃过一劫,只受了点轻伤。”
奚融捏酒盏的手骤然一顿。
魏王立刻起身道:“父皇,皇家猎苑,公然射杀官员,何等胆大包天,必须要严惩凶手才是!”
“凶手?”
崔道桓冷哼一声,视线骤然射向一处。
“只怕要问一问萧王世子了。”
这话委实出乎众人意料,一时,众人视线都集聚到了萧容身上。
“萧世子。”
崔道桓目光如炬:“老夫且问你,过去两年,你当真是在齐州游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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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京都(十九)
萧王世子在齐州游学之事,几乎是人尽皆知。
崔道桓此刻突发此言,席间官员不由露出极大意外,连皇帝都抬眼看他。
只有知晓内情的宋阳与周闻鹤等人互相对望了一眼,但都不敢露出异色。
“尚书令这话好生奇怪。”
武将席中,原本正与人谈笑的莫青倏地搁下酒盏。
“有官员遇刺,自该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去缉凶查案,尚书令张口便指名道姓针对我们世子,是何意思?难不成,凶手还没抓到,尚书令就要将这顶屎盆子栽在我们世子头上不成?”
“且不论我们世子与一个地方官员无冤无仇更无交集,便是真有什么,这事儿也轮不到我们世子亲自动手。尚书令就算要行栽赃陷害之事,是不是也太着急了些?”
寻常人自然不敢当众与崔道桓这个尚书令如此顶着说话。
然而莫青是萧王心腹,年纪轻轻已位列正二品武将,无论资历还是军功都罕少有人匹敌,平日文武百官在他面前都要客气几分,他自然有底气如此。
“莫将军先别急。”
崔道桓施施然而立,老辣目光仍紧盯着萧容。
“到底是不是栽赃陷害,只怕萧世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萧世子,老夫再问你一遍,过去两年,你当真是在齐州游学么?”
自打崔道桓开口起,场中气氛紧绷,但萧容这个当事人却一直没事人似的,端坐于案后抬袖饮酒,此刻听到崔道桓再度发问,才将酒盏搁下,漫不经意道:“真是奇怪,尚书令你的心腹遭人射杀,与我在何处游学有何干系。此乃我私事。尚书令如此关心我,是在问案,还是在与我闲谈呢?”
这态度可谓不恭至极。
崔道桓冷笑一声。
“有区别么?”
萧容拾起一只空酒盏,优哉游哉把玩着,道:“当然有。若是闲谈,咱们聊两句是可以的,但尚书令字字句句都咄咄逼人,看起来是不像闲聊,那就是问案了。若是问案,那就更奇怪了,按照章程,要审我,至少也得三司会审,由主审官来问,这主审官一般是陛下亲自任命,眼下,陛下似乎还没有让尚书令来做这个主审官吧?”
崔道桓自鼻间发出一声轻哼。
“老夫早就听闻,萧世子伶牙俐齿,辩才无双,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小子,今日任你再能言巧辩,你也休想逃脱罪责。”
“陛下。”
崔道桓再度转身看向坐在御案后的皇帝,正色施一礼道:“严鹤梅遭人射杀,不是因为与人结怨,而是因为——他掌握了萧王世子的罪行。”
“萧王世子萧容,两年前不仅曾秘密潜入燕北军中行刺燕王,事情败露后,还逃到松州,假冒燕王十三太保之名在当地行坑蒙拐骗之事,将松州府官员与一众豪族耍得团团转。松州别驾严鹤梅便是撞破此事的官员之一,严鹤梅因此才招来杀身之祸,所谓齐州游学之说,根本是子虚乌有之事而已!”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莫青都一怔,露出几分惊疑之色,不禁偏头,看向世子所在。
皇帝亦皱起眉道:“崔卿,此事非同小可,你如此说,可有凭证?”
“老臣不敢欺瞒圣上。”
“此事不仅有松州别驾严鹤梅为证,更有燕王麾下猛将公孙羽与十三太保景曦亲眼见证。”
崔道桓目光若电落在萧容身上:“萧世子,你敢说,两年前你没有去燕北大营行刺燕王么?你不仅刺杀了燕王,你还在燕北军点将台上,当众赢了十三太保景曦的羽佩,让景曦颜面大失。燕北军中,应该不少人见过你的脸吧?此事你想抵赖,也没那么容易。”
“当时你凭着十三太保景曦的羽佩逃了出去,燕王不识你身份,只能作罢,可万万没想到,半年前你又在松州假借十三太保景曦之名骗取金灯阁珍宝,被松州别驾严鹤梅和景曦本人当场撞破,你自以为回到京都便平安无事,却没想到严鹤梅也会来京都,并在昨日宴席上一眼识出了你。昨夜宴席结束,严鹤梅便向我密禀了此事,今日他便遭到击杀,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些。除了你萧世子,谁还会如此迫不及待想要杀他。”
奚融手中酒盏缓缓裂开一道细纹。
宋阳死死抓住他另一条手臂,朝他摇头。
奚融岂会理会,正要站起,一道轻笑先响了起来。
原本窃窃私语的官员听到这声笑,都吓得立刻噤声。
竟是一直沉默听着的萧王萧景明悠然扣上手中茶盏开了口:“尚书令这故事讲得不错,再倒腾倒腾,都可以列入本朝笑林新编了。依本王看,翰林院也不用忙着编纂大典了,每日到尚书令跟前听故事,比编书强。”
两个随行的翰林院官员立刻汗流浃背低下头。
萧王并未看任何人,只道:“不过本王倒是有些好奇,这燕王十三太保,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么,也值得我萧氏的世子去冒充?”
“区区金灯阁珍宝而已,就算是整个金灯阁,本王想要,也不过一句话的事而已,何须本王的世子用如此掉价的法子去骗。”
全场寂静无声。
官员们默默盯着自己的食案,没一个敢擅自说话。
因萧王这话,虽显然是在蔑视燕王,但却一针见血,十分有理,让人无法反驳。
诚然,燕王坐镇燕北,积威甚重,寻常官员见了燕王义子,是得给几分面子。
然而五姓七望之首萧氏的世子,又是萧王独子,可以说比皇子还要尊贵的存在,岂是旁的身份能比,的确没有理由去冒充燕王的义子骗取什么珍宝。
若是萧王世子本人真对某样珍宝有兴趣,甚至根本不需这位世子亲自动手,自会有无数人挤破了脑袋想送进萧王府里去。
萧王声音犹在继续:“至于燕王遇刺之事,更是无稽之谈了。如此大的事,燕王怎么没有奏禀朝廷,兵部为何丝毫没有收到消息,在朝廷、兵部、圣上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尚书令又是从何得知的消息?难不成,这燕王遇刺,不奏朝廷,不奏兵部,不奏圣上,独奏与尚书令知晓么?”
虽然崔氏拉拢燕氏的事在朝中已经不是秘密,但自古文臣武将私下勾连都是大忌,此事自然无人敢摆在明面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