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道桓当即道:“萧王也不必急得往老夫身上扣这等罪名。”
“燕王位高权重,与我崔氏素无往来,如何会屈尊降贵向老夫奏事。”
“老夫之所以得知此事,是严鹤梅在松州时,听燕王十三太保景曦亲口所言,当时与景曦同行的还有燕王麾下猛将公孙羽,对于此事,公孙羽亦未否认。”
萧王终于将茶盏一丢,道:“是么,那看来,尚书令口中的严鹤梅,当真是个重要人物了。”
崔道桓看时机已到,直接朝外吩咐:“让严鹤梅进来。”
席间气氛登时变得紧张。
很快,严鹤梅就在侍卫搀扶下走了进来。
严鹤梅身穿御赐朱色武服,因为受伤坠马,形容略显狼狈,胸口尚沾着点点血迹,但他显然已经简单收拾过,人还算干练精神,进来后,先朝皇帝叩首行礼,接着又向崔道桓行礼,最后看向紫服金冠闲然握着一只白瓷茶盏,坐于左侧席首的俊雅男子,俯首道:“下官见过萧王爷。”
崔道桓看他,道:“严鹤梅,你抬起头看一看,在松州府假冒燕王十三太保骗取珍宝的,究竟是不是萧王世子?”
严鹤梅抬起头,往萧容所在看了片刻,便垂首答道:“正是。”
“燕王遇刺之事,你又从何知晓?”
严鹤梅答道:“是燕王十三太保景曦亲口所言,此事除了下官,很多其他在场官员和豪族都听到了,他们均可替下官作证。”
“那你可知,污蔑萧王世子是何重罪?”
“下官知道。”
“你知道,还敢指认萧王世子么?”
随着崔道桓陡然提高了音调,空气亦如紧绷的弦。
满帐官员注目中,严鹤梅盯着地面,答:“下官不敢欺瞒圣上,在松州府假冒燕王十三太保的人,正是萧王世子,下官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虚言。下官可以与燕王十三太保景曦、燕王大将公孙羽当面对质。”
他如此笃定,言之凿凿,席间百官再度神色不一。
“严鹤梅,是个好名字。”
一道声音打破沉寂。
萧王视线淡淡掠下。
道:“与本王说一说,你的履历吧。”
对方语调不高,甚至可称平和,但严鹤梅却感到一股独属于上位者的无形威压。
“下官遵命。”
严鹤梅转向萧王,镇定自若开口:“下官是由家乡州官举孝廉入朝,起初在户部任司事……”
萧王直接截断:“本王要听你入朝为官前的履历。”
严鹤梅一愣。
萧王:“怎么?你很健忘么?”
“回答不上来也无妨,这里有的是能替你跑趟吏部衙门的人。”
一滴汗无声自鬓角淌落。
严鹤梅稳住心神,道:“回王爷,下官入朝为官前,在北地……做幕僚。”
“哪个北地?”
“燕北。”
“在燕北何人麾下做幕僚?”
“是……燕王。”
“这么说来,燕王是你旧主了。”
严鹤梅再度一愣,语气罕见带了急促:“但下官只是负责收发文书的小吏而已,且是被燕王革职……”
萧王一哂,再度截断他,掀起眼帘看向崔道桓,语调骤然转寒。
“本王与燕王不合,满朝皆知,尚书令,你让一个燕王旧仆来指认本王的世子行刺燕王,假冒燕王那掉价的太保行骗,是不是也太其心可诛些!”
崔道桓不料他拿此事做文章,皱眉道:“此事还有景曦与公孙羽可作证,且公孙羽已经奉燕王命令来京都述职,很快就能赶来,萧王当真觉得只凭这一点,便能废掉严鹤梅的证词么?”
萧王冷笑:“证词?刑部与大理寺审出来的才叫证词。本王倒是头一次听说,未经查证的信口污蔑之词,也可称为证词。”
“大理寺何在?”
立刻有两名官员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萧王直接道:“一个小小州官,敢在圣上面前信口雌黄,有辱圣听。”
“既然尚书令非要证词,该如何审,还要本王教你们么?”
两名官员应是,见御座上的皇帝并无其他表示,立刻一摆手,让人将严鹤梅拖了出去。
杖击声很快从外清晰传来。
官员们坐在露天帷帐内,能清晰看到严鹤梅受杖模样,但都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回视线。
不多时,一名大理寺官员进来小心禀:“陛下,王爷,严鹤梅晕过去了,仍不肯改口……”
“那就继续审。”
萧王淡淡道。
语罢,看向皇帝:“陛下应当同意臣的做法吧?”
皇帝点头:“此事疑点颇多,不容姑息,必须严审。”
官员领命退下,立刻让行刑侍卫用冷水将严鹤梅泼醒,继续打。
严鹤梅身后衣袍上已全是血,血腥味儿几乎弥漫入帐中。
很快,官员又进来禀,严鹤梅晕了过去。
萧王已重新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官员见状,立刻掉头,吩咐泼醒继续审。
“萧王,你是公报私仇么!”
崔道桓终于忍不住开口。
“私仇?”
萧王闲然而笑:“本王与一个燕王旧仆,有何私仇。”
“尚书令若看不下去,倒是可以让燕王本人来此与本王对质,本王倒要听燕王亲口说说,本王的世子,到底有无行刺于他。”
“你——!”
崔道桓面容铁青。
伴着一声惨烈至极的哀嚎,大理寺官员再度进来禀:“陛下,王爷,严鹤梅左腿已断,仍不肯改口。”
萧王看也不看,轻飘飘道:“冥顽不灵如此,看来,他是觉得自己的右腿也多余。”
依附于崔氏的官员原本有想起身求情的,闻言,都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坐了回去。
虽然朝中盛传萧王萧景明菩萨面孔阎王手段,但毕竟并非所有人都亲眼见识过,直至这一刻,看着那仍言笑晏晏坐于席上的男子,众人才知这八字含义,岂敢这等时候触其逆鳞。
大理寺官员只能顶着一背冷汗道:“罪官还称,世子绑架了他的儿子严茂才威胁他,此事有他府中幕僚为证。”
奚融不禁亦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萧容。
萧王便问:“他府中幕僚何在?”
季子卿和张九夷很快被带了进来。
二人只是白身,进帐后伏跪于地,不敢抬头。
崔道桓道:“有话你们大胆说出来,有圣上在,不必害怕任何人。”
“萧王世子当真绑架了严茂才么?”
张九夷平日胆子虽大,但何曾见过如此场面,早已吓得说不出话。
季子卿尚能维持镇定道:“没有。是我们公子自昨日宴上见了世子后,被世子风采所摄,今日进入猎场后,一直暗中纠缠世子,世子才请我们公子去做客的。”
“王爷。”
莫青站了起来,道:“属下刚刚问过了莫冬和随行侍卫,那严茂才的确昨日宴后纠缠世子,今早又在猎场尾随世子。世子不堪其扰,才叫了严茂才近前问话,狩猎结束后,世子就让人送了严茂才回帐,眼下人完好无缺待在自己帐中。”
萧王没再说话。
大理寺官员擦了擦额上冷汗,哪敢多停留,迅速领着二人退下。
崔道桓不料今日局势竟一再失控,然他还有最重要的一张底牌未出,因而也并不慌。
“陛下,燕王麾下大将公孙羽到了。”
愈发浓重的血腥气中,又有守卫进来禀。
气氛顿时又是一凝。
烈日高悬,一个脸带银面、身材高大孔武的中年男子阔步而行,举手抬足皆是肃杀之气,由侍卫引着入帐。
整场都在把玩酒盏的萧容终于冷冷抬眼。
公孙羽展袍跪地,朝皇帝叩首行礼,接着呈上捷报一封。
皇帝看过捷报,面上满是欣悦,让公孙羽起来回话。
公孙羽谢恩起身,又与萧王行礼:“末将见过王爷。”
“不敢当。”
萧王唇角含讥。
“本王刚刚听说一桩趣事,说燕王两年前遇刺,还是本王世子所为。”
“怎么,你们燕北军驻地是没有辕门没有守卫么,随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都能进去刺杀你们主帅?”
一时,所有人视线都落在公孙羽面上。
显然,公孙羽作为燕王麾下第一猛将,深得燕王信任,燕王若真曾遇刺,不可能瞒过公孙羽。尚书令崔道桓敢当众向萧王世子发难,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萧王与燕王本就不合,若公孙羽亲口证实萧王世子曾刺杀燕王,今日事显然不可能简单收场。
“王爷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