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并未回头,只道:“我这么无情无义,殿下你不是看我不顺眼,已经放话与我划清界限了么,为何还在意我与谁一道打马球。”
“我坠马,殿下应该高兴才是。”
奚融更紧将人环抱:“容容,我从未看你不顺眼,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我只是故作姿态而已。你可知道,那夜在猎场,当我看到你戴着幕离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帐中时,是如何欢悦,毫不夸张地说,要不是宋阳开口,那一刻我几乎疑心自己是在梦中,我要挟你,逼你来给我上药,也不过是想能日日见到你而已,从慧济寺佛林出来,回到禅房,我无心正事也无心吃饭,整夜都在等着你的到来。后来我不让你再来,并非我不愿看到你,而是我看到你在睡梦中都在委屈哭泣,实在不忍再为难你。”
“那你为何不能对我好言好语,非要对我恶言恶语?”
“我没那么大的肚量,你为了晋王,连自己的安危都可以不顾,我嫉妒晋王能得你如此相待,更气你不知爱惜自己,事事以晋王为先。”
萧容静静站着,不吭声了。
奚融不由心一紧。
“容容?”
“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么?”
萧容还是不吭声。
这下奚融真的紧张起来。
再度低声哄道:“都是三哥的错,三哥不该这么对你,三哥罪该万死,你要打要骂,三哥都悉听尊便,好不好?”
“要不这样,三哥自己打自己两个嘴巴,给你赔罪。”
奚融撤手,正要往自己脸上招呼,萧容终于转过身,一把握住他扬起的手。
两人于满堂摇曳的烛影中对望。
奚融心神紧绷。
萧容唇角微微扬起,微仰头,问:“以后,你还会凶我么?”
奚融摇头,眼中渐漫起一缕红意。
“不会。”
“永远都不会。”
“三哥刚刚与你说的话,全部算数,以后,三哥再也不会逼你迫你,也再也不会与你恶言相向。”
萧容望着那双眼睛许久,收起笑,道:“其实更多的错在我,三哥你不必同我道歉的。”
“三哥你既对我如此剖心相待,我也不妨与三哥说句实话,我辅佐晋王,并非我本心里如何看好晋王,或对晋王本人有何深厚情谊,而只是因为我是萧氏的世子。若论起私人情谊,那些皇子皇孙,在我眼里及不上三哥万一。”
“我和其他人不同,我生来不仅承担着家族重任,我的存在……更关系到整个萧氏一族的安宁与安定。我父王之所以让我做萧氏的世子,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若背弃萧氏,萧氏可能会面临很大威胁。”
奚融立刻郑重道:“容容,我从未想过让你背弃家族,能得你此话,我已知足。”
萧容道:“我自然相信三哥。”
“回到京都之后,我之所以屡屡拒接三哥,除了因为我是萧氏的世子,还因我与燕王之间有深仇大恨,我不想让三哥因为我的缘故身陷险境。在松州时,三哥已经险些因为此事丢掉性命。二则,三哥你是心怀大志之人,不可能像魏王或晋王一样,甘为大族傀儡,崔氏选魏王,是因为魏王看似精明,实则愚蠢好拿捏,萧氏选晋王,一是因为晋王听话,二是因为晋王背后的王氏与崔氏不合,且实力大不如前,必须仰萧氏鼻息而活。五姓七望,利益盘根错节,现在魏王与晋王相争,萧氏出于大局考虑,尚不会如崔氏一般对殿下赶尽杀绝,可若让父王知道我们之间的旧情,以我父王的脾气和手段,为了斩绝后患,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三哥。”
“三哥你的处境已经很艰难,我如何能因为我的缘故,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险。”
“容容。”奚融露出一点笑。
“其实这些事你不说我也明白,但你肯亲口对我说出,我依旧很高兴。”
“我要对三哥说得不止于此。”
萧容这次没有逃避奚融注视,道:“三哥你说自己口是心非,其实在松州山间留下那封诀别信时,我亦是口是心非,我其实很舍不得三哥,但我想,我只有将话说得绝情一些,三哥以后才不会以我为念。”
“能得三哥你如此真心相待,何尝不是我萧容的幸事,但眼下,我还有一桩恩怨未了,尚无法给三哥任何承诺。”
“恩怨?”
奚融若有所思:“是燕王么?”
萧容点头。
“此人与我父王之间的旧怨,皆因我而起。”
“现在他与崔氏结盟,又对萧氏步步紧逼,也皆因我年少轻狂、两年前跑去燕北刺杀他的缘故。一切祸事,因我而起,我不能在此刻逃避。”
“我与他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了断。”
奚融宽慰道:“是他对你父王不敬在先,你就算去刺杀他,也是有情可原,容容,燕王此人很危险,你不该将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
萧容道:“世上之事,总要有因才有果,我与那个人之间的仇怨,其实,错在我,不在他。他恨我,是理所当然之事。”
“但三哥,我也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奚融:“你说。”
萧容道:“我与那个人之间的恩怨,我自有解决办法,请三哥勿要再插手,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三哥,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萧容语气前所未有的冷静,郑重。
奚融迟疑片刻,点头:“好,我答应你便是。”
室中陷入短暂安静。
不知是不是与奚融亲密接触的缘故,萧容胃里一阵翻涌,又有些想吐。
奚融紧问:“怎么了?又不舒服么?”
萧容摇头。
等缓过这一阵,问:“三哥你吃饭了么?”
奚融自然没有。
萧容了然,道:“我让人送些吃的进来,等吃些东西你再回去吧。”
奚融唇角不由一扬。
“这次不急着赶我走了?”
“等吃了东西,我把守卫引开,你再走。”
萧容让奚融在室中等着,出去吩咐了句,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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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更这些,明天补更。大家的意见我都看到了,后面我会把京都篇好好修一下。
第86章 京都(三十)
王老夫人自然知晓此事。
不仅知晓,她还知道,奚融当时不知突然发什么疯,当众拿鞭子抽了晋王身边的仆从王金,王金正是出自王氏,由她亲自指派到晋王身边,照料晋王衣食起居。
王老夫人听说此事后,一度怒火中烧。
在她看来。
那一鞭子抽得根本不是王金的脸,而是整个王氏的脸。
今日她故意当着皇帝面刁难奚融,此事可以说占了很大一部分缘故。
此刻,王老夫人惊疑不定望着萧容,她万万没想到,这等场合,这位萧王世子竟然如此公然质问她,拂她的脸面。
连皇帝都不敢如此对她说话!
“竟有此事么?”
王老夫人纵然心中不悦至极,在满殿目光注视下,也不得不开了口。
“看来定是那些奴才偷闲躲懒,这么大的事,竟没有禀报给我这个老太婆知晓。”
“都是侄儿的错。”
晋王站了起来。
“那日情形混乱,太子殿下的确曾派东宫的侍卫护送侄儿出猎苑,侄儿回去后一直忙着其他事,忘了遣他们告知表姑母一声。”
王延寿忙道:“主要是那两日母亲恰好身子不适,下人们不敢擅自过去打扰,儿子也有疏忽之过。”
有了王延寿递出的台阶,王老夫人脸色果然和缓了一些,看向皇帝:“陛下,既然如此,不如就免了太子的责罚吧,若不然,旁人该说我倚老卖老、忘恩负义了。”
“表姐言重了。”
皇帝沉吟须臾,吩咐张福:“去让太子起来吧。”
“告诉他,改日须亲自去向老夫人登门赔罪。”
张福领命。
不多时,奚融便走进殿来。
“儿臣谢父皇宽宥。”
“也谢表姑母宽宥。”
奚融行至殿中,先恭敬朝皇帝行过礼,接着转向王老夫人道了句。
王老夫人皮笑肉不笑射去两道目光:“太子殿下如今翅膀硬了,老身哪里敢受你的礼,下回老身见了殿下,一定记得先给殿下行礼,免得被人说老身不敬储君,不识礼仪。”
奚融无甚表情回:“表姑母这话,令孤惶恐。”
王老夫人冷哼一声,不再说话,眼底憎恶更浓。
奚融仍跪着。
皇帝道:“你也不用谢朕,要谢就谢萧王世子吧,今日要不是容容替你求情,朕绝不轻饶。”
奚融缓缓抬起头,恭敬应是,接着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萧容所在席位前。
他幽沉双目一错不错看着案后人,道:“今日多谢世子,为孤求情。”
萧容站了起来,微微一笑:“那日猎苑里,殿下曾仗义帮助我与晋王殿下,我不过将实情告知陛下而已,殿下不必介怀。”
四目相对,只是片刻功夫,两人便同时错开视线。
奚融转身回到自己席位,却未立刻坐下,而是倒了盏酒,重新来到萧容面前,道:“听闻世子即将入门下省就职,孤敬世子一杯,祝世子仕途通畅,万事顺意。”
“多谢殿下。”
萧容也倒了一盏酒,坦然饮下。
两人各自落座。殿中重归欢悦气氛,唯独崔燮用力捏紧了掌中酒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