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结束,萧容依旧由张福亲自送出宫。
正要登车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世子请留步。”
萧容转过头,果然是王老夫人。
“老夫人有何吩咐?”
萧容问。
王老夫人打量着少年,笑道:“老身过来,只是想提醒一下世子,眼下萧氏与王氏才是休戚与共的同盟,世子虽然是好心,但有时说话做事,也应注意一下场合才是,否则难免会让外人误解,咱们两家是否产生了嫌隙。”
“今日之事,若是传到萧王爷耳中,老身想,世子应该也不好交代的。”
顿了顿,王老夫人接着道:“不过世子放心,老身也是过来人,知晓如世子这般的少年人,最易被一些小恩小惠蛊惑,而失了明辨是非黑白的能力。今日之事就算了,老身不会与世子计较,也不会再去惊动萧王爷,但今日之事,老身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了。东宫那个,不过是一个异族妖后所出的杂种,卑贱低劣,血脉肮脏,还患有疯病,世子为他说情,实在是自轻身份了。”
萧容沉默了一下,接着抬头一笑。
“老夫人恐怕搞错情况了。”
“什么?”
王老夫人下意识问。
萧容看着王老夫人的眼睛,唇角仍挂着笑:“我好像并非王氏子弟,老夫人也似乎并无资格与立场来对我说这些话,教我做事。”
“既然老夫人对我如此‘谆谆教诲’,那晚辈也冒昧说一句,太子殿下身上还流着一半陛下的血,老夫人以卑贱冠之,只怕也不太妥当。”
“快到宵禁了,我还赶着回府,就不与老夫人闲聊了。”
莫冬已摆好脚踏,萧容直接转身上了马车,吩咐仆从出发。
直到那辆车身上镂有金色萧氏徽记的马车自眼前辘辘驶过,王老夫人方自震愕中回过神。
“这个萧容,他是疯了吗,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他竟然如此和我说话!”
王老夫人坐在昏暗车厢中,脸上溢满怒容,重重拍着坐榻道。
王延寿战战兢兢站在车边。
“母亲息怒。”
王延寿迅速望了眼四周。
低声道:“此处耳目众多,这话若是给人听到就不好了。”
王老夫人冷笑。
“萧氏的世子,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下我们王氏的脸,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你还怕人听见!我倒要亲口去问问那萧王,这萧氏,便是如此教导子弟的么!”
王延寿慌忙又是一阵劝。
“母亲万万不可,若如此,岂不公然与世子交恶,今日世子应当真的只是为了报答当日太子恩情,才顺嘴给太子求了个情而已。”
王老夫人自也不可能真的因为这一点口角之争去惊动萧王,且萧容马上就要入门下省任职,将来前途可谓不可限量,她亦不想将事情弄得太难看,闻言,强按下满腔怒火:“要不是你如此窝囊无用,他们何敢如此当众踩你老娘这张脸,萧容也就罢了,如今连东宫也敢踩着王氏给自己立威,真是岂有此理!其他事先不论,晋王参加会武之事,必须尽快敲定下来!”
王延寿诺诺应是。
次日一早,萧容便去正式去门下省报道,如今齐老太傅称病,门下省主要由品阶最高的两位侍郎主事,再往下则是三位给事中。
其中一位侍郎钟放和一位给事中刘怀恩都是齐老太傅门生,与萧容算是同门师兄弟。
萧容是齐老太傅关门弟子,在所有同门里年纪最小,几乎见了所有老太傅门生都要称一声师兄。
当日下值之后,门下省官员一起在杏花楼设宴,宴请萧容,同时出席宴会的还有御史大夫柳冰阳和另外几位齐老太傅的门生。
师兄弟难得欢聚一堂,宴席结束已是深夜。
萧容与众人作别,带着莫冬出了杏花楼,往萧王府马车方向走去,走到一半,脚步忽一顿。
因萧王府马车之旁,竟站着一道玄色身影,正直直望着自己。
萧容今日饮了不少酒,一时间,几乎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莫冬出声:“世子,好像是太子。”
萧容方回过神,走了过去。
“殿下也来此宴饮么?”
萧容问。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见,只能如此解释了。
“不是的。”
奚融一笑。
“孤是特意在此等世子。”
萧容一愣。
莫冬也一愣。
莫冬同时觉得有些古怪,因太子只身一人在此,竟没有带护卫。
“殿下有事?”
萧容压下意外,问。
奚融道:“昨日世子在宫宴上帮了孤,孤想请世子去楼中喝盏茶,以表谢意,不知世子是否愿意拨冗,让孤略表心意?”
今夜空气闷热,街上一直飘着牛毛细雨,雨刚停。
萧容又一怔,不禁看向奚融可以明显看出雨水痕迹的衣袍。
“殿下一直等在此处么?”
奚融道:“听说世子在和同僚宴饮,孤也不知道世子何时结束,何时出来,左右无事,便在此等着了。”
萧容却知道他未说出的言外之意。
白日人多眼杂,或许只有这样的深夜,他们才能有这样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机会。
“昨日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萧容直直望着奚融,慢慢笑了起来。
“正好喝多了酒,我也想解解腻,让我来请殿下喝盏茶吧。”
两人进了楼中,来到一处包厢前。
萧容偏头吩咐莫冬:“你在外面等着便可。”
莫冬应是,看向奚融的目光,仍怀着几多惊惑狐疑。
雨后空气正是清新舒爽,凉风隔窗习习而入。
这是楼中位置最好的包厢之一,隔着窗户,能将外面景象尽收眼底。
两人隔案对坐,袅袅茶香在中间升腾。
这样的情景,仍宛如在梦中一般,萧容任由凉风袭满宽袖,神色自如了很多,眼睛一弯,看着对面端严而坐的人,问:“殿下,你到底有什么事?”
“容容,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奚融反问。
萧容没有吭声。
奚融离席,到萧容面前,俯身蹲下,在萧容不解眼神中,道:“让孤看看你的腿。”
第87章 京都(三十一)
这几日除了正式场合,萧容都是盘膝坐着。
语罢,奚融已经不由分说握住他一只脚踝,脱掉他脚上靴袜,将那层薄绸裤管卷了上去。
奚融手劲很大,萧容挣不开,只能任由他施为。
如此,膝上残余的淤痕便毫无遗漏展露了出来。
奚融垂目看着,好一会儿没动,也没说话。
萧容道:“已经快好了,只是看着有些唬人而已。”
萧容倒没有说谎。
他只是在思过堂跪了一日而已,出来时膝盖和小腿也只有些许淤青,后来为了写那封作战计划书,跪坐在案后奋笔疾书,几乎三日三夜没出房门,才加重了瘀肿。
可以说纯属自讨苦吃。
虽然不影响行动,但要说完全不疼,那是不可能的。
但他掩饰得极好,外人是轻易看不出来的。
大约昨日宫宴上他某些小动作让奚融看出了端倪。
思及此,萧容不禁再度眼睛一弯,问:“殿下,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请我喝茶吧?”
又一阵凉风隔窗扑入室中。
奚融下颌线条如弓弦绷紧,道:“容容,昨夜,你不该为我求情,更不该因为我与王老夫人起冲突的。”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萧容不禁笑了声。
奚融抬起头。
萧容:“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你之前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你当时说,我做的事不值得,我要告诉你,你做的事,更不值得。”
“容容,眼下咱们已经毫无干系,你没必要如此。”
以平静语调说完,奚融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油,道:“我给你抹些药。”
萧容看着他动作,感受着凉风自面上轻柔拂过,忽道:“殿下,既然咱们已经毫无干系,你为何要偷偷送我猞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