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箭术虽然还不错,但说实话,确实还达不到射穿金丝软甲的地步。
那日他揽下射杀严鹤梅之事,实在是情况紧急,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他知道有破绽,也不怕萧王怀疑。
毕竟,萧王就算怀疑他有帮手,也决计想不到那个人会是奚融。
现在完全不同了。
萧容看了眼那面在浓夜中闪动着危险光芒的软甲,抬臂,将箭搭在弦上,缓慢拉开了长弓,将箭镞对准箭靶中心,也是软甲中心所在。
羽箭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撞在软甲中心点之上,但下一瞬,便如折翼的鹰隼一般,直直坠落了下去。
软甲丝毫无损,甚至连一点火星都没有擦出。
这诚然在意料之中,但也绝不是萧容真实水平。
随着箭矢坠落,整个演武场变得鸦雀无声,只余轻柔夜风掠过。
萧容转身面朝萧王,执弓跪了下去。
“孩儿今日状态不好,让父王失望了。”
萧王面色犹如凝霜。
半晌,站了起来,却并未看萧容一眼。
道:“那就留在这里练吧。”
“一夜时间,总该让你发挥真正水平了罢。”
语罢,萧王径直拂袖而去。
莫春则上前,将剩下的羽箭都呈递到萧容面前。
萧容沉默起身,重新取了一支箭,站回原地,面朝箭靶,一箭又一箭射了起来,待所有羽箭耗尽,又命莫春去将箭捡起,机械重复之前的动作。
莫春一直是萧王身边影子般的存在,在萧王亲卫中年纪最长,平日除了传达命令,几乎不说一句多余的废话。
在萧容又一次命令他去捡箭的时候,这位素来沉默寡言的暗卫首领终于开口说话:“这样的练习并无意义,世子不如休息片刻吧。”
萧容不作理会。
莫春只能走到箭靶前,将散落在各处的羽箭一一捡起,拣出两根箭镞被撞歪的,重新递回到萧容手里。
在萧容又要射出下一箭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质扳指,道:“世子戴上这个吧,免得伤手。”
萧容看了眼,觉得这种情况下,他的确没必要和自己的手过不去,便接了过去,戴到了扣弦的右手拇指之上。
要说不心烦意乱,是不可能的。
故而萧容射出的箭越来越偏,越来越乱。
在又耗尽所有羽箭后,萧容直接掷了手中弓,坐到旁边的椅子里,撑额望着夜空出神。
后半夜,萧容直接靠在椅子里睡了过去。
莫春取了氅衣过来,给世子盖到身上,便走到一边,将仍静躺在校场上的长弓捡了起来。
次日一早,萧容回玉龙台换了官袍,便直接去了门下省。
萧容来得早,值房里还没有几个人,不多时,刘怀恩进来,见萧容已坐在书案后誊抄公文,身影笼在晨光里,秀挺如玉,实在出众,顿时露出几分稀罕色。
“小师弟如今也热衷于做这些庶务了,恩师若瞧见了,不知该多欣慰啊。”
刘怀恩捋须,笑着打趣。
萧容暂停笔,抬起头:“是昨日遗留的事务而已,师兄你就别打趣我了。”
刘怀恩出了名的热心肠,仔细打量萧容片刻,关切问:“怎么眼下一片乌青,昨夜没睡好?诶,手怎么了?”
萧容倒是睡了不短时间,但确实没睡好,因演武场里没有驱蚊香草,他给那些如饥似渴的蚊子兄弟喂了不少血。
至于手——他射了大半夜的箭,虽然后面戴了扳指,也不可避免擦破了一些皮。
“没事,不小心割破了。”
刘怀恩立刻问:“还剩的多么?要不要我找个人帮你?”
萧容摇头一笑。
“不用,很快就好。”
刘怀恩又道:“对了,今日不必去兵部交接事务了。”
萧容投去询问目光。
眼下会武在即,兵部每日都有大量文书,和门下省的往来应该不会断。
刘怀恩压低了些声,道:“你大约还不知道,外面出了桩大事,大理寺查出了此前在慈恩寺刺杀陛下的幕后主使。”
距离皇帝遇刺已经有一段时间,大理寺却迟迟未能审出真凶,近来整个衙署都是阴云密布,苦不堪言。
如今竟有了重大进展,确实是大事。
但刘怀恩神色十分凝重,显然事情并不简单。
萧容道:“这么大的事,大理寺应当不会轻易往外透露消息吧。”
“眼下想瞒着也不行了。”
刘怀恩摇头。
“你可知大理寺审出的幕后主使是谁,是多年前就该已经灭族的北蛮余孽,且更蹊跷的是,那名叫慧贤的和尚刚招供不久,前日夜里,便被人一剑割喉,在狱中灭了口。大理寺原本打算再审一审细节,揪出幕后主使藏身之处,再一并往上呈报,结果竟遇到这种倒霉事,消息这才传了出来。”
萧容隐约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
“北蛮余孽,七年前不是已经被太子亲自带兵剿灭了么?”
“没错,可大理寺那份供状之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这四个字,故而有人便揣测,太子当年带兵北伐蛮族,名为大义灭亲,实则欺君罔上,对自己的母族手下留情了,且现在大理寺怀疑,前日夜里潜入狱中、杀害慧贤之人,就是太子。”
萧容当即道:“这不可能。”
刘怀恩觉得小师弟语气过于笃定了些:“虽然我也觉得太子没必要亲自干这种事,可据宫门守卫密报,太子前日夜里并不在东宫,次日一早才回,大理寺昨日就此事询问太子,太子称自己夜里外出散心,可却无人作陪,无人作证,这不是太巧合了一些么。”
萧容出神片刻,问:“那太子……现在如何了?”
“陛下已下旨命三司审理此案,且今日会亲自驾临大理寺旁听,这会儿大约快开审了吧。”
刘怀恩看了眼天色。
“哦对了,我险些忘了,咱们门下省也要有人过去的。”
——
萧容跟着刘怀恩到大理寺时,专用于三司会审的明正堂里已经坐满人。
除了参与会审的三司官员,三省长官和各部重臣皆在,萧王和崔道桓分坐两侧,主审的大理寺官员只坐在偏席,原本属于主审官的位置,则坐着一身明黄龙衮的皇帝,魏王和晋王分别站在皇帝两侧,恭立侍奉。
崔燮亦一身绯色官袍,挺正坐在尚书省官员之中。
奚融眼下虽是嫌疑人,但一无实证,二来身份贵重,因而并不如普通嫌犯一般跪在堂中受审,而是坐在堂中的一把椅子里。
姜诚和宋阳、周闻鹤并无进入堂中资格,只能站在堂外等候。
以刘怀恩的品阶,还没有资格坐到三省重臣之列,故而进入大堂之后,萧容和刘怀恩一道,在靠后的两把空席上坐了。
此刻,几乎所有人目光都积聚在坐在正中椅中的奚融身上。
但奚融神色平静淡漠,丝毫没有被当做嫌犯的局促与惊慌。
待皇帝喝完一盏茶后,审案正式开始。
作为主审官的大理寺卿先面朝皇帝恭行一礼,陈述了一遍案情及案情疑点。
皇帝静静听过,视线投向仍坐在椅中的奚融。
“太子,对于三司的质疑,你有何话说?”
奚融方起身,恭敬行了参拜之礼,道:“七年前,是儿臣主动请缨,北伐蛮族,亦是父皇信任,才肯委于儿臣重任,儿臣不敢自诩大义灭亲,但儿臣能分清是非黑白,蛮族恩将仇报,撕毁合约,公然叛乱,有负父皇恩泽,罪不容赦。儿臣身为储君,岂敢因私情而阴奉阳违、置国法君命于不顾,何况,儿臣幼时曾随父皇生活在北蛮苦寒之地,亲眼见识过蛮人如何凶狠无情,又岂会对他们存有半分私情。故而对于三司对儿臣的质疑,儿臣不认,除非三司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这世上真的有北蛮余孽,证明儿臣真的与北蛮余孽有勾结,因这不仅是对儿臣的质疑,更是对父皇英明公正的质疑。”
皇帝默然听罢,问:“诸卿如何看?”
崔燮先慢条斯理道:“殿下虽说得恳切动人,却无法解释前日夜里的行踪,慧贤在狱中暴毙,殿下恰好不在东宫,而慧贤供述的北蛮余孽,偏偏又与殿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一切,不是太巧合了么?殿下如何解释这个巧合呢?”
“不错。”
魏王立刻不掩幸灾乐祸附和:“虽然臣弟也愿意相信殿下是无辜的,但正如崔侍郎所言,前日夜里,慧贤遇刺之时,殿下身在何处?有何人可以为殿下作证明呢?就算是去酒馆买酒,也该有堂倌、酒店老板或其他酒客为证吧?这么简单的问题,殿下总不至于用外出散心来搪塞父皇和三司吧?何等机密事,竟要让殿下一介储君,如此费心隐藏行踪,连东宫的人都要瞒着呢?”
魏王虽有落井下石之嫌,但也确实句句在理。
崔燮更是好整以暇。
一时,所有目光再度集聚到奚融身上。
奚融唇角露出一抹接近讽刺的笑,道:“孤的确找不到人证证明孤身在何处,但魏王又有何证据证明,孤就是刺杀慧贤之人呢?”
魏王立刻扬声:“没有证人,便是无法自证了,这普天之下,还有何人与北蛮余孽之间有如殿下一般的亲密联系了?俗话说得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大理寺之中,不肯招供的也并不只有殿下一人,大理寺自有无数法子去审,殿下你当真要顽抗到底么?”
奚融显然并不将这话放在心上,缓缓抬起一双寒眸。
“谁说没有人证的。”
一道清澈如玉声音紧接着响起。
“我可以证明,前日夜里,太子殿下没有去过大理寺大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皎然少年身影站了起来,环视众人,语调不徐不缓道。
是萧容。
第93章 京都(三十七)
整个明正堂都因这一幕一静。
魏王第一个变了脸,其余官员更是齐齐露出惊诧意外之色。
原本神色冷漠站着应对皇帝和三司问话的奚融亦明显愣了下,方缓缓转过头,怀着几分惊疑看向坦然站起的萧容。
负责主审的大理寺卿则小心翼翼觑了眼萧王所在,才敢问:“世子……这话是何意?”
“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