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融忽冷冷开口。
“孤与世子素无往来,还请世子勿要管孤的闲事!”
萧容没作理会,而是清晰重复:“我说,我可以证明,前日夜里,太子殿下并未去大理寺大牢。”
崔燮不明意味一笑。
“世子该不会要告诉大家,前日夜里,你在街上偶遇了外出散心的太子殿下吧。”
萧容慢悠悠回:“这么热的天,在大街上散步有什么意思。”
“前日夜里,太子殿下与我在玉龙台彻夜弈棋,把酒言欢,次日清早方与我一同乘车离府,此事有我的近卫可以作证。”
崔燮脸色立时一变。
堂中又是一片低低哗然。
刘怀恩亦惊愕瞪大眼,看向萧容,不明白小师弟这是唱的哪一出。
萧王世子和太子在玉龙台把酒言欢,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用天方夜谭来形容都不为过,若非经由当事人亲口说出,根本无人敢相信。
谁不知道,眼下萧氏支持的是晋王。
如今萧王世子竟当众为奚融这个涉嫌谋逆弑君的嫌犯作证,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确然具有一定的信服力。
然而谁又不知——太子历来为五姓七望所不容。
众人面色纷变,连崔道桓都露出些许凝重色,崔燮拧眉,隐在袖中的手缓缓捏紧,接着冷笑:“既然如此,方才太子殿下为何不当众将实情说出,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因由?”
“这事怪我。”
萧容再度接过话。
“那日是我邀请太子殿下过府讨教弈道,怕被人误会,特意要求殿下不要将此事告诉第三人知晓,殿下宁愿被误解,也不将真相所出,看来的确是信守承诺之人。”
“不过眼下看来,我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否则不知有多少入崔侍郎一般的人,捕风捉影,以腌瓒目光看人。”
原本太子的嫌疑几乎可以说板上钉钉了,这一下,大理寺卿也颇为骑虎难下,换作其他人,他还能去审一审这供词的真实性,但对方是萧王世子,便是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质疑分毫,当下也不敢妄断,只能恭敬请示皇帝意见。
皇帝默了默,看向萧容:“容容,你所说之事,可当真?”
萧容恭敬回:“微臣不敢欺君。”
皇帝凝神想了须臾,点头。
“看来,太子的嫌疑可以暂时洗清,至于北蛮欲孽之事,便由大理寺会同刑部一起查证吧。”
“北蛮欲孽之事,不可小觑,太子,你也暂留在大理寺,配合大理寺做完调查,再行离开。”
奚融应是。
两部官员亦起身应是。
皇帝起驾回宫,官员们依次退下。
出了明正堂,崔道桓方饶有兴致与萧王道:“彻夜弈棋,当真是好兴致,真是没想到,世子与太子竟有如此深交啊。”
“不过,老夫不得不多嘴说一句,东宫城府深沉,性情狠辣,可不是晋王那样乖觉听话的,世子年少,难免受人蛊惑,萧王爷还是及早防微杜渐为好。”
萧王淡淡道:“萧氏内部的事,就不劳尚书令费心了,免得尚书令鬓边又平添白发。”
——
烈日当空。
萧皓过来时,萧容正直直跪在英华堂外空地上。
仆从早已远远避开,空荡的玉龙台上,只见少年一人身影。
萧皓叹口气,直接进了英华堂。
萧王背对日光,站在室中。
“景明,这是——”
不等萧皓说完,萧王便冷冷道:“让他跪着,谁也不准开口求情。”
萧王语气里是罕见的沉怒。
萧皓不禁又叹一口气。
“事情我已经听说,容容所作所为是不妥当了些,但这其中,会不会另有隐情。我听说夏狩时,容容被猎犬围攻,太子曾出手相助,兴许他只是为了报恩而已。何妨先把他叫进来,问问情况。”
萧王道:“是报恩还是私心,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萧氏世子,无论何时,都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族叔不必再多言了,今日我让族叔过来,是通知族叔一声,明日,我要动族法,劳烦族叔去准备一下吧。”
萧皓面色微变。
见萧王面沉如水,断无转圜余地,不禁心情沉重出了英华堂。
在堂外站了片刻,他来到萧容面前,语重心长开口:“容容,去好好和你父王赔个罪,说点好听话,就说你知道错了,下次绝不再犯。”
萧容抬起头,笑了笑。
“叔祖好意,我心领了。”
“叔祖年事已高,别再管我的事了。”
萧皓摇头,面露无奈。
“容容,你说说你,在我们这些老家伙面前,你不是很会说好听话哄人的么,就连你师父那个老古董都常夸你嘴巴甜,怎么一到了你父王面前,就半句也不会说了,他毕竟是你父王,他——也有很多不得已的苦衷,你这样总与他对着干,能有什么好处。在这方面,你得好好跟三房那两个学学才是。”
萧容抿紧嘴巴,不吭声了。
“好好想想叔祖给你说的话,别由着性子来。”
见短时间劝不动,萧皓只能叹息着先行离开了。
午后,军中将领陆续抵达,参加议事。
今日之事早已传开,看到独跪在英华堂前的萧容,众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快步过去,进入了议事堂。
萧玉霖与萧玉柯也随后到来。
萧玉霖一愣,经过时,与萧容轻施一礼,方走过去。
萧玉柯难得见萧容如此落魄模样,特意落后一步,停下来,得意挑起眉毛:“萧容,身为萧氏世子,你连自己的立场都搞不清楚,也不怪四叔罚你。”
“那日我就觉得那侍卫眼生不对劲儿,没想到果然有猫腻,玉龙台重地,你也敢带外人进来,你当真以为萧氏的族规是摆设么。”
萧容一扯唇角,懒洋洋一掀眼帘。
“萧玉柯,我就算跪在这里,眼下也还是萧氏的世子,看来上次只打了你一巴掌,还是没让你记住教训。”
“你若再管不住你那张臭嘴,我是不介意再替你们三房教教你规矩的。”
莫冬就站在一侧,听了这话,立刻走了过来。
“我现在不跟你争。”
想起上次的事,萧玉柯脸色不禁变得有些难看,但他很快恢复趾高气扬之态。
“反正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罚跪的不是我,丢脸的也不是我。”
说完,萧玉柯轻哼一声,转身往议事堂内走了。
萧容面无表情垂下眼睑。
“属下去取些冰饮来吧。”
看萧容脸色有些难看,莫冬道。
萧容摇头。
“不用。”
因为白日风波,今日议事堂内气氛到底比往日凝重。
待众将依次汇报完事务,已是暮色四合,外面忽然传来隆隆雷声。
张禾立刻起身道:“王爷,外面要下雨了,不如先让世子进来吧。”
在座不少将领都是看着萧容长大的,见状也第一时间起身附和。
萧王默了片刻,却未做理会,直接看向萧玉霖。
“说一下你这边的进展。”
众将见状,也只能坐了回去。
只是片刻功夫,伴着一道沉闷响亮雷声,外面雨声大作,瓢泼大雨顷刻落了下来。
玉龙台台高数丈,雷声自然比别处更为清晰响亮。
萧容脸孔一瞬间褪尽血色,变得十分惨白,不禁狠狠抖了一下。
“世子!”
莫冬见状不对,立刻问:“世子怎么了?”
“没事。”
萧容狠狠咬了下唇,强迫自己克服掉这折磨了他许多年的恐惧。
只是打雷而已,根本死不了人。
是他太胆小,太小题大做了。
只因为六岁那年,不小心在寺庙后山里见一道雷劈断了一棵树,引得大片林子烧了起来,从此就害怕起打雷这种事。
说出来只怕都会引人发笑的事。
没事。
不会有事。
萧容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
总会有不得不面对的情况,他不能每次都回避,要是遇着在雨中举行祭祀典礼怎么办,他总不能当场失态,这世上,不会有人都那样惯着他。
萧容努力不让自己发抖,但身体却不受控制,抖得越发厉害。
又一阵可怖雷声奔至,伴着劈裂天幕的闪电,萧容扶住落满水的地面,在雷鸣混着电鸣在头顶炸响的时候,忽然觉得,他可能真的要支撑不住了。
他不会真的被吓死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