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马而来的人正是宋阳与周闻鹤。
宋阳勒住马缰,直接打马来到车侧,隔着纱帘迅速往内窥了一眼,急问:“殿下打算带世子去何处?”
“萧王府。”
奚融淡淡道。
“殿下不能去。”
宋阳紧接着说。
奚融转过脸,眼底一片森寒,在斑驳交错光影衬托下,犹如修罗恶鬼。
宋阳忙道:“殿下勿要误会,臣不是故意阻挠殿下送世子回去,而是……属下听到确切消息,今日萧氏族内议事,已经正式将册立新世子之事提上日程,世子此时再回萧氏,处境会十分尴尬且危险。”
一片死寂。
好一会儿,奚融声音才传出:“消息确实么?”
“确实,虽然消息还未大范围传开,但应有不少人已经听到了。”
“若非如此,属下也不会急急赶来告知殿下。”
“殿下,一旦萧王府有了新的世子,如何还能容得下世子的存在呢。就算为了世子的安危着想,殿下也不能此时将世子送回。”
宋阳顶着车厢中涌出的无形威慑劝道。
“先不要告诉他,能瞒一日是一日。”
奚融冰寒语调再度传出。
“姜诚,调转方向。”
姜诚亦小心翼翼请示:“殿下,是回刚刚的宅子还是……”
“回东宫。”
奚融再不犹疑道。
不知是不是来回颠簸了太久,回到东宫,奚融刚把萧容抱回主殿,萧容就忽然剧烈呕吐起来。
直把夜里酒水全部吐了个干干净净,吐得眼睛都泛了红。
吐完,萧容蜷缩成一团,紧紧抱着奚融的腰,不肯撒手。
奚融只能让宫人取了醒酒汤过来。
萧容乖乖喝了几口,忽然睁开眼睛,乌眸漾着清光,看着奚融笑道:“殿下,我们接着喝酒,好不好。”
奚融暗松一口气。
萧容如此大的反应,他一度以为,刚刚在车上与宋阳的对话,被萧容听了去。
听了这话,不禁低低一笑。
“今日你喝太多了,明日咱们接着喝。”
“三哥,你怎么总是这么爱管人。”
萧容失望抱怨。
抱怨完,萧容便眯眼打量着上方金光闪闪的床帐,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
“咦,怎么有些眼熟……”
“好像、好像……”
“孤让他们按照你起居室的样式布置的。”
奚融轻声回答。
萧容越发困惑。
“殿下怎么知道我要过来?”
“不知道。但昨夜你突然过来,孤都来不及准备,心里总是有遗憾。”
明知小醉鬼多半听不懂,奚融还是认真解释。
萧容伸出手指,把玩着垂落下来的一条金色流苏,仿佛把玩一件稀世珍宝:“怎么颜色不一样。”
“时间仓促,他们没找到同款,明日孤让他们继续找。”
奚融道。
萧容嘻嘻一笑。
“不用找,不用找,这个就很好看,我喜欢。”
抓着流苏穗子玩了半天,萧容便往床帐里滚去,并熟练滚到了里侧。
奚融脱掉靴子,跟着上了床,把人揽在怀里,低而郑重道:“容容,不要害怕,三哥会永远保护你,永远守着你。”
怀里并无任何动静。
奚融以为萧容已经睡了过去,正要去寻被子,胸口忽一重,萧容突然爬了上来,探出一个脑袋,手臂直接撑在奚融结实的胸膛上,另一只手则在奚融脸上比划圈圈,笑眯眯宣布:“三哥,今日拼酒你输了,应该画乌龟的。”
萧容开始四处找笔墨。
“我去给你拿。”
奚融下床,从书案上取了笔墨过来。
萧容醉醺醺坐起来,用笔蘸了墨水,开始在奚融脸上画。
一只圆润的小乌龟很快画好。
萧容歪着脑袋看了片刻,一副不太满意的神态,琢磨良久,又提笔,在奚融眉心、小乌龟脑袋的位置点了浓墨重彩的一个末点。
这下,萧容总算满意搁了笔。
“说好了,输的人要画一天的小乌龟。”
“好。”
奚融温柔应了,把笔墨收起,等回到床边,萧容已经趴在软枕上,心满意足睡了过去。
这一觉,萧容睡得可称香甜,因而次日醒来,看着奚融脸上自己的杰作,不禁头皮发麻,羞惭无地自容。
“殿下,殿下你还没出去过,没被人瞧见吧?”
萧容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奚融含笑“嗯”一声。
“只是起来练了一套剑法而已,无妨。”
萧容定睛一看,奚融额上果然有细密汗珠,身上所穿也是一套玄色武服。
“殿下,你你,你怎么不擦掉,你还笑得出来!”
“擦掉作甚。”
奚融一副泰然之色。
“孤觉得挺好看。”
“而且,孤答应你了,要画一天的。”
“…………”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把他的醉话当真!
这下萧容彻底清醒过来,立刻趿着鞋子下床,把奚融按到书案后,然后四处找盥洗之物,要帮奚融擦掉。
“不用。”
奚融阻止住他动作。
“我们先吃饭,待会儿孤自己擦就行,这些事,不用你来做。”
宫人鱼贯而入,将早膳呈上。
余光瞥见一向端严不苟言笑的太子脸上竟画着硕大一只乌龟,宫人也都惊恐低下头,不敢乱看。
吃饭的间隙,萧容总算想起来问:“殿下,我怎么会在东宫?”
奚融一边给萧容碗里夹菜一边解释:“你宅子里的床太硬了,连铺床之物都没有,我怕你着凉,就自作主张带你回来了。自然,没有提前征求你意见,是孤不对。”
“无妨的。”
萧容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反正昨夜不来,今日也要过来的,殿下,会武之事,你准备的如何了?待会儿我们是不是好好商量一下。”
于是吃完饭,萧容正式参与了东宫举行的晨间议事。
除了宋阳和周闻鹤、姜诚三人,其他东宫幕僚官员看到萧容这位萧王世子竟出现在东宫的议事堂里,无不露出错愕意外之色。
萧容落落大方笑道:“从今日起,我会与诸位一同共事,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众人于是更加惊愕。
此前大理寺内,萧王世子当众为殿下作证,帮殿下洗脱嫌疑,东宫上下自然已经知晓,这几日外面纷纷扬扬流传的言论,众人也都或多或少听了一些,然而也无人真的敢把萧王世子算到东宫阵营,直至这一刻,众人方意识到,外面的传言,竟可能是真的!
萧王世子,竟真的脱离萧氏,与东宫和殿下站到了同一阵营,如何不教人震惊!
便是东宫自己人,也生出一种恍惚不真实之感。
萧王世子萧容,不仅是萧氏世子,更是齐老太傅齐汝唯一的关门弟子,如果这位世子真的站到了东宫这边,于饱受文人圈排挤的东宫而言,无异于雨露甘霖一般的存在。
“这、这是真的么?”
一人仍不敢相信问。
“自然是真的。”
宋阳摇扇一笑。
“世子都已经站到了这里,你还要怎么才相信。”
说罢,宋阳第一个站起来,目光热切道:“属下代表东宫上下,欢迎世子到来!”
萧容道:“我已不是萧氏世子,既然是共事,以后,你们不必再以世子称呼我,直接唤我萧容便可。”
“这怎么可以,世子肯来辅佐殿下,是我们整个东宫的荣幸,礼节不可废,不如,我们就称世子为‘萧公子’,世子以为如何?”
宋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