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融几乎立刻想到,那日清早在萧王府,萧氏三房那个萧玉柯当众挑衅出言不逊的事,自然也包括今早那些沸沸扬扬流传的某些言论。
“你想打败燕王?”
奚融问。
萧容点头。
接着问:“殿下,你能帮我么?”
奚融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行。”
“容容,且不论我已在萧王面前立下重誓,就算没有那日的誓言,我也绝不能带你涉险。”
“会武不是儿戏,实话告诉你,此次东宫参与会武,我只是想试一试西南这批将领的实力,并未想过获胜,燕北军纵横燕北数十年,岂是那么容易打败,那燕王也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你不该再主动招惹他了。”
“自然,你若真的咽不下那口气,会武时我可以拼尽全力去对战燕北,但我不会同意你所说之事。”
“等喝完茶,我便送你回去。”
奚融态度强硬、不容置喙道。
萧容搁下茶盏,眸中波光如故,语调也出奇平静:“如果殿下不愿帮我,那就请殿下不要再管我的闲事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可以做主,不必殿下插手。”
“所以你才自己在外面赁了这座宅子,是不是?”
奚融忍着气问。
萧容不吭声,算默认。
“容容,你该不会以为,你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吧。”
奚融怒极反笑。
“今日你就是再耍赖,说再多的好话,我都不会心软的。”
“我便是绑也要将你绑回萧王府。”
“将我绑回去又如何呢。”萧容苦笑了下。
“殿下今日应该听到了不少流言吧,其实,那些不是传言,都是真的。否则,殿下觉得,那日在萧王府内,萧玉柯为何敢当众挑衅我?”
“有件事,殿下可能不知道,在我四岁那年,我曾被我父王送到寺庙里,在庙里生活过三年。”
此事奚融的确是第一次听说。
萧容继续道:“寺里嘛,民风淳朴,那三年,我不受约束和管教,长成了一副张狂桀骜的野性子,后来回来萧氏,也没能改过来,因为这个原因,我父王一直不喜欢我。要不是我学问还算不错,又拜了一个不错的师父,这世子之位,恐怕早就易主了。”
“就算我现在不离开萧氏,以后终有一日,也要离开的,现在离开,我还能给自己一个体面,等到以后,可能就真的是被废掉世子之位了。”
“殿下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与燕王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竟要跑到燕北去刺杀他么。告诉殿下也无妨,我是为了得到父王的认可,稳固自己的世子之位,可惜反而弄巧成拙,激怒了燕王与崔氏结盟,反而给萧氏带来了困扰,我父王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对我极其不满,这次会武,即便我一再恳求,他也坚持交给了其他人主持。”
奚融说不出话。
他自然知道,世家大族内部子弟竞争残酷程度丝毫不输皇室内部。
但他从未想到,萧容竟也面临这样的困境,因萧氏情况特殊,萧王只有萧容一个独子,而没有其他子嗣。
“殿下。”
萧容隔着烛火,认真望着奚融。
“我不是稚童,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其实参不参加会武,眼下于我而言,已经不是很重要了,但我想请殿下尊重我的选择。”
“我读圣贤书,读列国传,读明君传,储位之争,帝位之争,我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没有萧氏世子的身份,我的确会失去很多东西,但和失去的那些身外之物相比,我更珍惜能自由自在与殿下在一起的时光。”
“世家大族内,政见不同立场不同是很常见的事,殿下,你愿意接受我的辅佐,从此以后,我们生死与共,荣辱与共么?”
世上再没有比此更忠贞不二的誓言,也没有比此更浪漫的情话。
奚融自诩无坚不摧的心,这一刻天崩地裂,竟生出流泪的冲动。
他何德何能,能得他如此相待。
十七岁那年,他在自己身上刺下十一刀,奄奄一息躺在东宫床上,以为他漫长余生里,再不可能有任何光亮或与美好有关的事物出现。
但这一瞬,和那一日纵马疾驰在松州那片香雪海之间一般,奚融觉得冰消雪融,花香扑鼻。
“自然,殿下你也可以拒绝的。”
萧容展袖而坐,如一位真正的谋士。
“接受我的辅佐,殿下也会面临很多压力和困苦,甚至可以说让殿下目前的处境雪上加霜。”
“容容。”
奚融眼眶发红。
“你这般飞蛾扑火,真的值得么?”
萧容笑着摇头:“不是飞蛾扑火,是奋力一搏。殿下十七岁便领兵出征,以两万兵马大义灭亲,荡平北蛮,西南之战,人人都不看好,殿下却能震慑各方,险中取胜,殿下难得没有信心打赢这一仗么?更大的仗我不敢保证,但这次会武,我一定全力帮助殿下获胜,这样一来,殿下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第98章 京都(四十二)
“殿下。”
萧容说完,将两只手交叠于案,身子往前一倾,露出抹狡黠笑。
“现在正事说完了,你是不是该做其他事了?”
“嗯?”
奚融思绪仍沉浸在方才谈话里。
萧容:“帮我铺床啊。”
奚融总算回过神。
看到那张堪称粗陋的床他便气不打一处来,听了这话,进门后那缕被强压下的怒火不禁又浮了起来。
“你是算准了孤一定会过来,对么?”
萧容理直气壮点头,很轻“嗯”一声,显然一点都不怕奚融动怒。
东宫众人噤若寒蝉的太子之怒在萧容这里如同毛毛细雨,连雷声也没有的那种。
“那么,殿下到底帮我铺还是不铺呢?”
软软的撒娇的语调。
奚融一颗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在心里叹口气,端着脸没说话,但站了起来,转身去床边忙活。
萧容露出一抹得逞的笑,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水。
萧容没有购置被褥,奚融这个“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这个时辰再去购置也来不及,奚融只能着了些旧毯子之类的东西铺到了草席下,如此,床板勉强和松软沾了些边。
等奚融铺好,萧容立刻脱了鞋子,兴致勃勃坐了上去。
“想不想喝点酒?”
奚融忽问。
萧容往窗外张望。
“看什么?”
“我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殿下竟会主动让我喝酒。”
“今夜不同,必须要喝。”
奚融吩咐了一声,姜诚立刻送了酒进来。
“这是什么酒。”
萧容尝了口,辣得吐舌头。
“孤的私藏,是不是喝不惯?”
奚融眉目蕴着温柔的光。
萧容擎着酒盏歪头一笑。
“既然是殿下的私藏,无论如何,我也得好好品尝一下。”
能让奚融视为私藏的酒,果然不一般。
萧容喝了一盏,便趴倒在了案上。
“容容?”
奚融搁下酒盏,唤了声。
萧容毫无反应。
奚融伸手,隔着灯烛,将少年颊边一缕发丝拨到耳后,手在少年鬓角顿了片刻,便站起来,将萧容打横抱起。
“殿下。”
姜诚仍旧在门外等着,见奚融抱着萧容出来,微微一惊:“殿下这是……”
“去萧王府。”
奚融淡淡道。
姜诚不敢多问,驾着东宫的马车驶往萧王府方向,也终于明白,为何出发前殿下特意让他驾车。
已近宵禁,朱雀大道笔直宽阔,行人寥寥,唯有树影簌簌摇晃。
奚融怀抱萧容,冠服端严坐于车中,俊美冷峻脸孔随移动的灯影忽明忽灭,一片斑驳颜色。
他垂目,宛如一尊坐落于孤寂岁月长河里的石像,一错不错盯着怀中人明净如玉稀世颜色,许久,终于忍不住颤抖着低下头,在那光洁额心落下一吻。
吻落下之际,一道急促马蹄声亦在道上响起,撕裂夜幕。
“殿下,是宋先生他们!”
姜诚在外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