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道桓笑而不语,只一派成竹在胸之色。
宴会结束已是深夜。
崔道桓亲自送燕王到宫门,道:“萧家那小子狂妄惯了,王爷勿要在意才是。”
“是挺狂啊。”燕王幽幽道了句,挽起鞭子,策马而去。
燕北众将心情复杂且忐忑回到行辕。
今日王爷被一个黄口小儿当殿挑衅,还是萧王府的世子,虽说不至于颜面大失,但也失了一些面子,心情定然不虞,按照惯例,王爷心情不虞,多半又要酗酒,对萧王破口大骂。
在燕北,天高皇帝远,王爷如何骂那萧王是无妨的,可眼下到底是在京都,要是落入那萧王耳中,还得了。
“怎样?王爷要酒了么?”
章冉悄悄问刚从主院回来的公孙羽。
公孙羽点头。
章冉心骤然一沉。
果然。
“那有没有骂……”
公孙羽不等他说完,就摇头。
“王爷看起来心情不错,要了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我出来时——”
“怎样?”
“在哼着什么小曲儿。”
“…………”
章冉露出古怪之色。
“你确定没听错?”
公孙羽隔着面具看他:“要不你自己去听听?”
章冉不禁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怪了。”
“此次进京,王爷似乎是和以往有所不同,这一路上都没骂过人。”
两人正说着话,副将在外禀:“两位将军,十三太保……哦不,景校尉求见。”
公孙羽下意识皱眉。
“这个景曦,违背王爷命令偷偷跟来也就算了,眼下来见你我,恐怕没有好事。”
“怎么办,见还是不见?”
章冉道:“咱们刚回来,院里又亮着灯,怎么不见,他眼下虽被除了太保之名,可到底曾经很得王爷疼爱,万一王爷将来气消了,又把他认回去,咱们岂不得罪他。”
“不如就见见吧。”
公孙羽只得点头。
不多时,副将就将景曦带了进来。
景曦先是奉上两只锻造精致的长匣,分别放到章冉和公孙羽面前,接着就直接跪了下去,抬袖拭泪,眼睛红红道:“请二位将军为我在义父面前求求情,让义父见我一面吧!”
景曦唇红齿白,本就生得一副伶俐长相,此刻泪眼汪汪的,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之相。
“景校尉说笑了。”
公孙羽不冷不淡开口。
“王爷军法森严,最忌讳底下人不受军令,景校尉既然违背王爷命令,就该做好被处罚的准备,我等人微言轻,又岂敢置喙王爷命令。”
景曦心里恨公孙羽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我知道,此前我对公孙将军多有不恭,我已知错,以后绝不敢再犯。”
“义父责我,我也是心甘情愿领受的,可二位将军也该替义父想想,义父没有亲子,这回只是气急攻心,才将我革名,心里定然还是惦记着我的,我过去说几句好话,义父定然就原谅我了,若不然,会武在即,义父气坏了身子,两位将军定然也不想看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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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晚了点!
第104章 京都(四十八)
王爷没有亲子一事,可以说是整个燕北军上下众所周知的事,也是他们这些老将的心头隐忧与隐痛,连北地燕氏一族的族老,也时常因为此事唉声叹气,敢怒不敢言。
也正因如此,如章冉、公孙羽这样的燕王心腹大将,才会对此前备受王爷疼爱、却无多少军功傍身的十三太保景曦诸多宽容。
毕竟,在景曦出现之前,王爷虽也出于各种缘故收了不少义子,但多是作为一种基于军功之上的附带奖赏,罕少如对待景曦一般,流露出真正的温情。
在景曦刚入燕北军营的那段时间,王爷对这位义子的宠爱更是几到了骄纵的地步。
在燕北军中,王爷本人的意愿,堪比王令圣谕。
要不是景曦本人不争气,过于恃宠而骄,在军功上又无所建树,私下里惹出不少怨愤,今时今日的景曦,恐怕就不是被除名,而是板上钉钉的燕北军未来继承人了。
王爷年轻时,族老们还时常软硬兼施用各种手段逼迫王爷娶妻生子,为燕氏绵延子嗣,但由于老燕王去世以后,王爷已经是燕北军说一不二的当家人,族老们最多也只敢口头嚷嚷几句,不敢来真的。
但对于王爷偏宠的景曦,燕氏的族老们一直是持看不上的反对态度。
一则,景曦并非孤儿,反而有景氏一族在背后撑腰。景氏在北地只算一个实力中等的小族,但现任家主景邱却颇有野心,也十分会钻营。自打景曦得王爷青眼成为十三太保,景氏一族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在族老们看来,王爷若真让景曦继承燕北军,便是引狼入室。
为此族老们不止一次当着王爷面抗议王爷太过偏宠景曦,但奇怪的是,素来果决的王爷对此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
二则,景曦本人无论品德还是军事才能,都让族老失望至极。
两年前,在听说点将台上,景曦竟当众输给了一个来自军医营的无名小卒、还当众输了羽佩之后,燕氏族老的这种失望达到了顶点。
燕氏老族长燕锵甚至放话,从大街上捡条狗回来继任燕北军少统帅,都比十三太保景曦强。
在章冉看来,也不怪燕氏族老们失望。
燕北只是远离京都而已,并非听不到来自京都的消息。
差不多同样的辈分、年纪,五姓七望里,崔氏已经出了一个年少成名的崔燮,而萧氏,那萧王府的世子萧容十二岁之龄便力挫一众世家子弟,被德高望重的齐老太傅看中,成为三朝帝师齐老太傅齐汝唯一关门弟子,等到十六岁时,一篇信手而作的《夜叉论》更是传遍大江南北。
论军事才能,不说其他人,连出身皇室、本该养尊处优的太子奚融十七岁时便独自统兵剿灭了蛮族。
相较之下,十三太保景曦只能用平庸来形容。
但景曦再不好,也抵不住王爷喜欢。
故而即使很多大将心底里瞧不上这位十三太保,明面上依旧会维持客气态度,尽量不与其产生冲突,让王爷脸上难看。
章冉、公孙羽为代表的的老将都是在燕王为世子时便跟在燕王左右的。
章冉一直很不明白,以王爷的脾性,如何会瞧得上景曦这样一个自大自负的景氏子弟。
思来想去,大约是少年时的景曦的确生得玉雪白嫩,又伶俐嘴甜,十分会讨好人,王爷因为常年孤寡无子,某些感情上的空缺被填补了。
来京都前,章冉觉得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太保里,十三太保景曦也的确风仪翩翩,姿秀过人。
然而今夜宴上,见过当面给王爷难堪的那位萧氏世子的风采后,章冉觉得景曦容貌也不过尔尔了。
章冉甚至严重怀疑,王爷心情不虞,与此有关。
毕竟王爷因为一些年轻时的恩怨纠葛,最恨萧王。
萧王独子,惊才绝艳,姿颜无双,还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奇才。
——据说那萧王和世子萧容生母颇为鹣鲽情深,这些年因为心系亡妻,一直没有再娶。
而王爷,这么多年,别说血脉了,连个正经的王妃也没有。
死敌之间最怕比较。
斗了这么多年,在这方面,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两位将军?”
见章冉与公孙羽都不说话,景曦试探着唤了声。
公孙羽是不想说话。
章冉闻声回过神,从铺天盖地的思绪里收回来,打量着眼前这位楚楚可怜、姿态从未如此卑微过的前十三太保,站起来,亲自将景曦扶起,道:“景校尉快起来,勿要行此大礼。”
景曦却不肯起,语调凄切:“两位将军若是不答应,我今日便跪死在这里。”
毫无疑问,这位前太保,以往不止一次靠着这种撒泼耍赖般的方式在王爷那里获得谅解和宠爱。但说实话,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章冉是极不喜这种做派的。
章冉道:“景校尉勿要如此,若给王爷瞧见了,还当我们这群老家伙倚老卖老呢。”
景曦岂看不出对方故意在敷衍,心一横,先看了眼公孙羽,才眼睛发红看向章冉,道:“将军一定很想知道,义父此次为何要与崔氏结盟吧。”
“其实有件事,景曦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说,但时至今日,我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将军可知,两年前跑进燕北大营刺杀义父的是何人?”
“就是那萧王世子萧容!”
公孙羽脸色一变,喝道:“景校尉慎言!”
“我难得说错了么?”
“公孙将军,当时你是第一个闯入义父大帐的,你敢以对义父的忠心起誓,当时行刺义父之人,不是那个萧容么?!”
景曦扬起头,扬声道。
章冉惊愕地说不出话。
关于两年前王爷遇刺之事,作为燕北军重要大将之一,他自然是知道的。
但当时王爷严令不许声张,再加上刺客失手,王爷并未遇到进一步加害,他也就没再细究此事。
然而景曦说出的信息,实在大大超出了章冉的认知。
景曦声音还在继续:“那个小贼,之前胆大包天行刺义父,如今还是这么嚣张,在大殿上当众给义父难堪,这一切,恐怕多半是那萧王的阴谋!”
“这么说,两年前在点将台上赢了景校尉的,也是这个萧容了?”
章冉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