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奚融带着东宫众人入场后,就见左首武将席上,已黑压压站满身穿乌色玄甲的将兵,燕王燕雎一身玄色蟒袍,坐在正中胡床上,前面案上摆着美酒珍馐。
崔道桓则满面春风陪坐在一侧。
紧接着是魏王、崔燮、崔铖和禁军诸将。
对面席上,银龙骑所有参赛将领也已列座,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身披银色战甲同样坐在将官之列的晋王。
众人这才得知,原来这次会武晋王竟也要亲自下场。
王老夫人脸上鞭伤痕迹虽在,但和宫宴上的狼狈截然不同,此刻精神矍铄坐在属于王氏的席位上,傲然目视前方。
萧容皱了下眉,和奚融一起落座。
只有兵部尚书杜子芳一脸冷汗。
无他,原本左侧席首的位置是留给萧王的,可那燕王入场后,竟直接无事兵部官员引导,蛮横占了,官员们畏其威势,大气不敢出,虽然萧王多半不会计较座次问题,但这事儿他到底办得不好看。
景邱和景四亦低调坐在席间。
自萧容入场,景邱视线便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无他,少年公子虽只穿着件素得不能再素的大袖宽袍,但姿颜风采,无疑是能轻而易举吸引全场关注的存在。
“那是?”
景邱怀着好奇问。
旁边官员好心为他解答:“萧王之子,萧容。”
那竟就是让儿子恨之入骨的萧容?
景邱讶然之余,心口莫名一跳。
今日景曦亦在场,但和平日不同的是,景曦正在领着两个士兵,挨个给燕北军诸位大将倒酒。奉酒。
景曦亲自将一盏酒端到公孙羽面前。
公孙羽起身接过:“我自己倒便可,不敢劳烦景校尉。”
景曦笑得纯真无害:“昨日是我不懂事,冲撞了公孙将军,还望将军勿与我一般计较才是。”
等景曦走开,章冉道:“那景邱和景四也来京都了,这景校尉脾性大改,换了个人一般,显然是得了高人指点,看来,他离恢复十三太保的身份不远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公孙羽将案上那一盏酒推开,另给自己倒了一盏。
“他若真有心悔改,就不会花心思在这些事上了。”
章冉:“我看王爷已经有心软的架势了,否则怎会允许他和景氏那两个跟过来。”
公孙羽:“你当真觉得,他有资格做燕北军的少统帅么?”
章冉:“没有资格又如何,王爷到底待他不同,若王爷真有此打算,你还能拂逆王爷命令不成?”
“咱们再看不惯他,也总不能指望老天爷凭空给王爷造个儿子出来吧。”
“我只担心,那景邱野心勃勃,将来不好对付。”
公孙羽闷头喝了口酒,没有说话。
须臾,萧王也带着萧玉霖、萧玉柯,以及萧氏族中一些重要成员出现,萧皓、萧景诚皆在其中。
“萧王爷,玉霖公子。”
王老夫人主动起身,与萧王和萧玉霖见礼。
世家大族在座次安排上有严格规矩,今日萧玉霖坐席就安排在萧王之侧,其中深意为何,不言而喻。
王老夫人自也十分满意萧玉霖这个未来萧氏新世子。
在她看来,萧玉霖性格温和,容易拿捏,譬如此次会武,萧王最终同意让晋王亲自上场,参与比试,其中显然有萧玉霖的功劳。
另一边,萧容刚坐下不久,一名身穿玄色武袍的士兵走了过来。
士兵武袍上并无任何标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竟放着一壶酒和一串油纸包裹着的糖葫芦,态度甚是恭敬道:“这是我们北地最盛行的冰镇葡萄酒,天气暑热,我们王爷请世子品尝。”
萧容手下意识握成拳。
盯着那壶酒片刻,接着有些莫名其妙看向那串糖葫芦。
几乎同时,萧景诚、萧玉霖、萧玉柯也收到了燕北军将士送上的酒。
“这是北地烧刀子,我们王爷请三位品尝。”
士兵说完,亲自倒了三大碗酒,递给三人。
萧玉柯第一个皱眉。
“这么烈的酒,我们可喝不了。”
且那盛酒的碗,看起来像是用来装面的。
士兵仍端着酒。
“我们王爷说了,当年萧王爷喝起这北地烧刀子,可是面不改色,千杯不倒,三位若不肯喝,便说明——萧氏三房,一房都是怂包。”
“……!!”
萧玉柯不禁羞怒交加。
第106章 良宴(一)
萧容展袖坐在灯影中,隔着一盏油灯,抬眼与奚融对望。
“殿下要离开么?”
看着奚融冷硬面孔,萧容慢悠悠问。
奚融沉默站在昏暗中。
月光隔窗而入,将他巍峨背影拉成长长一道。
萧容手肘搁在案上,给自己倒了盏热茶,羽睫扬起一片烛芒,道:“今日算我在新居第一次正式待客,殿下既来了,不喝盏热茶再走么?”
“孤是为账册而来。”
奚融淡淡道。
“是么。”
萧容轻抿一口茶,以手撑额,乌黑眼珠露出一抹笑。
“那殿下可错过最佳时机了,方才我被刺客围攻时,后方空虚,是殿下盗取账册的绝佳机会。殿下你怎么没动手,是害怕被我放的毒雾所伤么?”
“还是说,殿下是念及我们之间的旧情,怕我被刺客所伤,特意藏在上面掩护我?”
奚融垂目看去,少年公子随意坐在席上,宽袖随动作滑落至肘部,露出雪白一段腕,眼眸如漾着春波。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这双眼眸令他如何痴迷沉沦。
那些不得不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思念,更是带刺的毒藤一般,日日夜夜扎着他的心,将他一颗心扎得千疮百孔。
但此刻,奚融以冰冷淡漠眼神回望那春波,只问:“账册呢?在何处?”
“殿下真的没有找到么?”
萧容诧异问。
“我今日回来时,就发现屋中物品被人翻动过,虽然对方极谨慎,可惜百密一疏,将我枕边一册书页翻错。《寒梅图》已在殿下之手,魏王的人没理由打草惊蛇,来这里翻箱倒柜,有理由这么做的,恐怕只有惦记那本账册的人了。”
“难道造访的不是殿下的人么?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我这里除了账册,还藏着什么教人惦记的宝贝。”
“是孤派的人。”
奚融只沉吟须臾,便再度开口。
“如世子所料,他们无功而返,所以,世子把账册藏到了何处?”
他眼神如冰,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仿佛他们真的已经恩断义绝。
“我自然藏在了不能让殿下轻易知道的地方。”
萧容还是笑吟吟的。
“不过殿下放心,只要你答应我提出的条件,账册,我一定和《寒梅图》一般,痛快交给殿下。”
“什么条件?”
奚融问。
“在我愿意交出账册之前,殿下每日夜里都要留下来,陪我喝茶聊天。”
萧容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与调皮道。
“殿下,你应该相信,只要我不愿让殿下找到那本账册,殿下你永远都不可能找到。”
奚融语气依旧淡漠。
“世子如何会自信,孤会为一本账册,答应世子这样的无理要求?”
“无理么?”
萧容一副理所当然之态。
“那殿下为何要收下那幅《寒梅图》呢?殿下既然不肯将《寒梅图》交给祁秋雨,完全可以归还给我,为何要私自留下呢?”
“总不至于是因为我姿色尚算出众,一不小心诱惑了殿下,让殿下为我神魂颠倒,殿下虽和我不是同路人,但忧我身怀宝藏,被人追杀,才不得已色令智昏,将此图收下为我挡灾吧?”
“我想,殿下既肯收下《寒梅图》,就一定会答应我的条件,将账册拿到手中。”
奚融没有再说话。
因眼下,眼前人只是略施手腕,便令他不得不再一次主动跳入陷阱,正如那幅《寒梅图》一般。
他别无选择。
萧恩站在斜对面一间宅院里,抬头看了眼被云遮挡住一半的月色,一颗心也如那月光一般晃晃悠悠。
“萧总管。”
暗卫再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