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燕王生辰,景邱带了三个儿子前去给燕王贺寿,在原本计划里,他是打算让在习武上有些天分的大儿子好好表现一番,得到进入燕北军历练的机会,谁料当时一身玄色蟒服手握酒盏,醉眼迷离坐于王座之上、威势迫人让人几乎不敢抬头直视的燕王,竟相中了忘记行礼、正拿着串糖葫芦吃得开心的小儿子。
他当时吓得面如土色。
燕王盯着小儿子看了许久,却突然招手,让小儿子景曦上前,问起小儿子的生辰与年岁。
听到答案后,燕王当场便宣布将小儿子收为义子。
也不知是醉得太厉害,还是其他什么缘故。
自那之后,过往无人问津的景氏一族一下飞黄腾达,成为北地官员争相结交的对象。
令景邱更没有想到的是,许多年过去,正值英年的燕王,竟一直没有娶妻生子,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亲生血脉。
如此一来,独得燕王宠爱的儿子景曦竟成了最可能继承燕北军的人选,连燕北军内部不少人也如此认为。
在此之前,景邱甚至一直在秘密活动,希望能让景曦过继到燕氏族谱里,成为燕王名正言顺的“血脉”。
可惜入谱一事事关重大,因为那群燕氏族老的阻挠与反对,景邱一直未能达成目的。
不仅如此,景曦去江南游历一圈回来,不知因何故触怒燕王,竟还被燕王革去太保之名。
景邱岂能不慌。
这才马不停蹄赶来京都,替儿子经营。
燕王燕雎才是燕氏真正的当家人,那群燕氏的族老再不愿意,只要燕王首肯,儿子过继入燕氏之事,便无人可以阻止。
崔道桓大笑回到府中。
“普天之下,敢当众给萧景明如此难堪的,也只有燕雎了。”
崔道桓接过崔九递上的茶,摇头一笑。
“可不是么。”
崔九站在一侧恭维:“尚书令深谋远虑,能想到利用燕王来对付那萧王,实在是棋高一着。”
“今日宫宴上,那萧王虽未当众表露出什么,可心里岂能是滋味。接下来的会武,可是有好戏看了。”
“是啊,为了拉拢燕雎,本相可是下了血本,几乎将整个松州府三年的税赋都送给他当军费了,不过目前来看,一切都是值得的。”
崔道桓不无感慨道。
崔九:“不过这燕王也的确倨傲无礼,今早尚书令亲自去城外相迎,只是说了句客气话,他竟真的让尚书令为他牵马。”
崔道桓道:“你懂什么,对付燕雎这样的疯子,就得顺着他的毛捋,他当真以为,他是看在那笔军费的面子上才肯与崔氏结盟么,他独霸燕北这么多年,岂缺那点钱。先帝朝时,燕北军的日子可远不如现在好过,崔氏和其他大族也不是没试过拉拢他,可他根本连一个眼神都不给。这一次,要不是有萧景明这个死敌在,只怕本相就是把整个松州拱手相送,他也未必看得上。”
“明日你再往行辕送一封请帖,就说本相在府中设宴,随时恭候燕王大驾。”
崔九不解。
“可今日尚书令当面相邀,那燕雎都爱答不理,再送请帖,岂不也是枉费工夫。”
“就算枉费工夫,本相也要将场面上的功夫做足,给足燕北面子,不仅如此,金银绸缎,美酒美婢,你也要挑最好的往里面送,就说是本相的心意,请他燕王笑纳。”
崔九应是。
——
“殿下,公子让打制的兵器都做好了。”
东宫,姜诚在殿外禀。
萧容正和奚融一道坐在案后忙,萧容专注画着图纸,奚融专注研磨,等萧容画完一张,帮着吹干、整理,再及时铺上新纸。
自从萧王世子来了东宫,殿下就仿佛变了个人,连唇角都总带着笑意,整个东宫的气氛可以说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缓。
姜诚进来禀事都大胆了许多。
闻言,萧容先搁笔,笑吟吟站了起来。
“全都做出来了么?”
“按照公子吩咐,一样不差。”
姜诚道。
萧容立刻往外殿外走去。
花狸猫原本趴在一边打盹儿,见状也翘着尾巴跟了上去。
奚融取了件氅衣,随后跟了出去。
殿外灯火通明,众人举着火杖站了一圈,中间空地上果然摆着一堆锻造精良的兵器,宋阳、周闻鹤和其他几个住在东宫的幕僚听闻消息,也纷纷赶来围观。
见萧容过来,众人自觉让出通道。
姜诚指着那堆兵器道:“属下检查过来,都是严格按照公子设计的图纸打造的,尺寸分毫不差。”
萧容抱臂打量片刻,点头,满意一笑。
“工匠们辛苦了,多给他们一些赏钱。”
姜诚应是。
左右现在半个东宫都是萧王世子当家作主,别说这点琐事,便是再大的事,他也根本不必去征询殿下意见。
西南军此次过来参加会武的统帅名赵不让,自入京都,除了例行述职和去兵部汇报,赵不让大部分时间都带着手下将领在东宫演武场排练兵阵。
赵不让是西南一战后,奚融亲手提拔起来的,出身没落贵族,原本在西南军中只是一个低阶将领,因为感念奚融赏识之恩,这阵子几乎昼夜不眠牟足了劲儿训练,想在会武中为主君争些脸面。
起初看到萧容出现在演武场上,赵不让自也是抱有怀有态度的。
毕竟萧王世子萧容虽扬名在外,但扬的是文名。
但这阵子相处,赵不让已经亲眼见识过这位世子在排兵布阵上的天赋与才能,更令赵不让惊奇的是,这位世子虽不会武功,但他引以为傲的枪法,这位世子只看了一遍,竟能看出破绽所在。
赵不让好奇问:“公子,这些兵器是用来作甚的?”
萧容道:“这是专门给诸位将军打造的。”
奚融默不作声走上前,将臂上氅衣展开,披到萧容身上。
莫冬蹲在树上,默默看着,并默默将手里的氅衣收了起来。
奚融出现,赵不让忙欲行礼,被奚融止住。
赵不让便越发惊讶问:“给我们的?”
萧容点头:“正是。”
“从今日起,你们便开始用新的兵器训练。”
赵不让擅使长枪,一套家传的赵家枪法,让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杀敌无数,赵不让早便看到兵器里一杆崭新的银枪,他握起来掂量了一下,惊奇的发现,这杆长枪的质地手感,竟与他平时所用的长枪差不了多少,唯一不同的是短了一截。
其他将领根据各自所长,也纷纷找出适合自己的武器,拿到手中观摩。
众人惊讶发现,这些武器或多或少都经过了一些改良,或是重量,或是形制。
“公子,当真要用此枪训练么?”
赵不让迟疑问。
长枪的优势便是长度,短了一截,无疑会让枪法的威力大减。
“没错,不仅如此,明日起,我还会给你们分发一些招式图,你们须用最短的时间将那些招式练熟,并找出克制之法。”
萧容接着道。
赵不让道:“练习招式可以,但要寻找克制之法,恐怕须有另一个同样熟悉招式的人一起对战更有效。”
“的确如此。”
“所以,我已经给你们寻了一个优秀的陪练。”
萧容抬头往上方看了眼。
莫冬无声抱剑落下。
萧容:“从明日起,便由我的近卫陪诸位练习所有新招式。”
没有人会对萧氏暗卫的实力怀疑,何况是有资格跟在萧王独子身边的近卫。
等众人退下,萧容单独把莫冬叫到一边,道:“你师父莫青的招式,你应该也熟悉吧。”
莫冬一愣。
萧容看他。
“莫非你来到我身边,只是权宜之计,并不打算效忠我一人么?”
“属下不敢。”
莫冬垂目。
萧容目光冷然:“好,明日对练,我要你将莫青的招数毫无保留使出来。”
“你若做不到,现在就可以离开。”
莫冬紧抿唇,好一会儿,道:“世子为了太子,当真要与王爷为敌么?”
萧容眸光依旧是冷的:“第一,我已不是世子。”
“第二,萧氏很快会有新的世子,自我决定离开萧氏的那一日,萧氏上下,包括父王,都不会再对我手下留情,我注定要与萧氏为敌的,你难道不知么?”
“可太子说过,东宫目标不是银龙骑。”
莫冬企图进行最后的挣扎。
“战场之上,没有心慈手软,只有你死我活,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为我考虑,我更要为他考虑。此事你秘密进行便可,不必声张。”
萧容说完,抬步便走。
莫冬松开拳,忽抬起头:“以前世子不是这样的,世子怎会……突然如此铁石心肠。”
“你错了。”
萧容语调平静冷漠:“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若不足够铁石心肠,两年前也不会真的敢挥刀刺向那个人。
——
三日后,会武正式开始。
会武于禁军校场举行,所有参加会武的将领须持令牌和兵部文书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