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他自唇间冷冷吐出三字。
“劫持景曦之人,乃是孤。”
“有什么事,让燕王冲着孤来便是。”
公孙羽道:“太子殿下,这里是燕王行辕,不是东宫,在这里,无人可以违背我们王爷的意志。”
奚融不作理会,只横剑于胸前,目光沉冷。
这是公孙羽第二次在这位太子眼里看到这种类似孤狼的眼神,上一次,还是在松州府那座客栈后院里。
公孙羽不禁感到些许棘手。
奚融自然不是十八铁骑对手,然而十八铁骑也不能真的将太子重伤。
正斟酌如何是好,奚融忽脸色一变,低喝一声:“容容!”
然而为时已晚,萧容指间金针一闪,直接刺入奚融右手腕间。
奚融右臂控制不住狠狠痉挛了下。
下一瞬,萧容已迅速闪身到铁骑包围圈之外。
十八铁骑迅速将奚融围起。
萧容收起金针,掀起眼帘,眸光冷然看向公孙羽:“带我去见燕雎。”
“还有,不许伤害他一分一毫,他若少一根头发,我让燕雎和他的宝贝儿子一起偿命。”
第113章 良宴(八)
萧容跟着公孙羽往行辕里面走。
夜风吹拂着庭中花木,也吹拂着萧容袍袖,萧容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去面对那个人,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之际,萧容才发现,紧攥的手心不知不觉已全是冷汗,他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镇定。
他甚至忽然想回去找奚融。
有奚融在,他就不必独自面对这一切,奚融会义无反顾为他挡去所有危险、不适和难堪。
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怎能真的拖奚融下水。
他有些后悔,刚刚为了彻底断绝奚融的念头,没有回头多看奚融两眼。
自然,不看也好。
他几乎可以想象,奚融会是怎样绝望哀痛的神色。
“小公子。”
前面公孙羽忽然停下。
问:“当真是你劫持了景校尉么?”
公孙羽并非公报私仇之人,虽然萧容不止一次当面给他难堪,对他说话也从不留情面,但从本心讲,他并不希望事情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
来京都两日,他已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知道萧容已经被逐出萧氏,眼下虽还顶着一个世子的名头,但其实早已失去了萧氏庇护。
王爷的脾气,他多少了解一些的。
王爷对景曦的偏宠,这些年他也看在眼里,即使这份偏宠夹杂了许多不合常理和令他费解的成分。
王爷虽革去了景曦太保之职,但不可能真的弃景曦于不顾。
若这位世子真的劫持了景曦,意图威胁王爷,是绝对不可能有好下场的。
他希望萧容能见好就收,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识时务者为俊杰。”
“待会儿小公子最好还是老实说出景校尉下落,不要一味顽抗,只要景校尉平安无事,又有太子为你担保,王爷应当不会过于为难你。”
公孙羽斟酌着用词道。
他甚至想,关键时刻,他也可以摒弃前嫌,为这小公子说说情。
毕竟当年燕北大营点将台上,他目睹了全程,是生出过惜才之心的。
公孙羽只听到一声冷笑。
“这些话,让燕雎亲口对我说吧。”
公孙羽无奈摇头,便知多说无益。
燕王院子外只有一个名叫燕山的老仆守着。
见到公孙羽过来,燕山视线立刻落在后面的萧容身上,定定停驻了好一会儿,道:“王爷在正堂等着公孙将军,这位小公子,就让我来招待吧。”
燕山是燕王府出来的,平日负责侍奉燕王饮食起居,同时帮燕王传达一些重要命令。
公孙羽点头,自去正堂复命,燕山则领着萧容往位于正堂右侧的一间亮着灯的房间而去。
“劳烦小公子在此歇息片刻,王爷晚些便过来。”
燕山亲自打开房门,语气很和蔼道。
萧容走进房间,燕山便关上房门,退下了。
四下一下变得十分安静。
萧容怀着警惕打量房间布局,发现这是一间卧房,布置十分温馨舒适,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阴森森的牢狱或刑房。
最引人注目的是南面墙上挂着的一堆小物件,有巴掌大小、一张用鹿皮包裹着的小弓,还有纸糊的小风车、小风筝、不知名骨头做的哨子等物,看起来都是一些孩童玩物。
难道这里是景曦的房间?
燕雎让人将他带来这里,究竟是何用意。
真到了这一刻,萧容反而冷静下来,见外头除了两名铁骑木头桩子一般杵在房间门口,再无其他动静,便直接在案后的一张席子上坐了下去。
等了片刻,脚步声终于在外响起。
萧容警觉抬起头,房门从外打开,进来的依旧是方才引他过来的那名老仆。
老仆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热腾腾的吃食。
他来到案前跪下,将吃食一一摆到萧容面前的食案上,道:“小公子先吃些东西吧。”
萧容整个人都紧绷着,自然没有心情吃东西,何况还是这些来历不明不知有没有下药的食物,只冷冷问:“燕雎何时过来?”
老仆笑道:“今日北地来了军报,王爷要和几位将军商议重要军务,恐怕得晚会儿才能过来。”
“不过小公子放心,等议事一结束,王爷会立刻过来的。”
燕雎当然会过来。
不过来,如何逼问景曦下落。
能比景曦下落还重要的军报,想来多半涉及边事。
萧容只是不习惯这种等着被宰割的感觉,一点都不痛快。
且等着的时候,脑子闲下来,他不免担忧起奚融。
也不知奚融有没有与那十八骑发生冲突,现在情况如何了。
萧容昨日淋了雨,本就有些发热,早上灌了一碗姜汤才好了一些,此刻也不知是心神收得太紧还是坐的时间有些长,感觉身上又有些发冷。
但在这种狼窝虎穴里,他自然不能示弱,因而只暗暗咬紧牙关,挺直肩背,不让自己露出任何不适或虚弱之态。
如此不知又过了多久,外边忽传来说话声,萧容原本垂头坐着,因为对抗冷意,已经有些控制不住混沌和犯困,闻声一个激灵,立刻坐正。
房间门开着一角,廊下亮着昏光灯光。
萧容偏头,隔着那一角空隙,看到那名老仆正恭敬站在廊下,躬身垂首,禀报着什么,对面站着一道玄色蟒服身影。
萧容用力捏紧拳。
说话声很快消失,接着一人便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萧容挺直坐着,死死盯着面前的食案,隐在袖中的双拳因为过于用力,指节都轻轻颤抖起来。
“怎么都没吃?不合胃口么?”
来人在食案前停下,立了片刻后,问。
“燕山!”
没有等到回答,燕王扬声唤了声。
燕山立刻进来。
“怎么回事?”
燕王皱眉看着案上完好未动的食物,看起来不悦至极。
“让膳房重新做去!”
燕山应是,拿了托盘进来,将案上食物一一收起,退了下去。
燕王看着沉默坐着的少年,慢慢露出个笑脸。
“我让他们重新做,做到你满意为止。”
“不用了。”
萧容自溺水一般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慢慢抬起头。
“我们直接说正事吧。”
燕王搁下马鞭,很随意在食案对面坐下。
“正事?吃饭不是正事么?”
萧容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前情景,和想象中的讯问截然不同。
也许,这只是迷惑他的方式,先给他一颗甜枣,令他卸下防备,放松警惕,套出他的话,再将他推入地狱。
燕雎坐镇燕北多年,深谙用兵之道,自然也深谙攻心之道。
然他也熟读兵书,岂会被他这点伪善伎俩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