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心一横,拿定主意,抬眼,第一次隔着如此近的距离,直视对面男人的脸。
在燕北大营时,他的身份只是一名伤兵营最末等的医童,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威震四方的燕王,偶尔几次,也是隔着很远距离遥观。
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燕雎,大约就是有次大战结束,一名将官神色惶急冲进伤兵营,一把抓起老军医肩膀:“王爷受伤了,快跟我去中军大帐!”
他恰好跟在老军医身边拣药,老军医脸色骤变,立刻命他提起药箱,跟着一块过去。
到了中军大帐,里面已经乱成一团,一群全幅武甲的大将围着躺在胡床上的燕王,脸上俱是焦惶,见军医过来,立刻让开通道。
据说燕王是为了救一名大将,左胸中箭,箭距离心口很近,伤势十分危急,那名大将正跪在榻前悔恨自责。
“要哭出去哭,本王还没死呢。”
榻上人闭着眼,不耐烦说了句,那将领立刻吓得止住哭声。
老军医来到榻前,迅速查看了伤口,准备拔箭,他则跟着后面负责协助老军医,帮老军医及时递上需要的东西。
隔着人群,他第一次看到燕王的脸。
和想象中很像,威严,冷酷,身量十分高大威猛,仿佛原野上的雄狮,又有些不一样。
那日他不记得老军医是如何凭着精湛医术、冒着九死一生危险成功拔出那支箭的,他只记得,整个过程,那人一声未吭,箭拔出一刻,喷薄而出的血溅得四处都是,他脸上也溅了一滴。
此刻,在这间房里,萧容看得很清楚。
大约是没有重伤在身,面前男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英毅年轻一些,但离得近了,萧容看到,他鬓角有零星灰发,介于白与黑之间。
萧容直视那双令无数异族人闻风丧胆的狼戾目,道:“景曦就在我手里,想要他活命,你立刻带着你的部下离开京都,滚回燕北。”
室中一片死寂。
好一会儿,燕王“啧”一声。
“这么凶呀。”
“萧景明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么。”
第114章 良宴(九)
萧容淡淡道:“你不必同我玩言语游戏,我早已离开萧氏,我的所行所为与萧氏没有任何关系,明早之前,你若不离开京都,就等着给你的宝贝义子收尸吧。”
“哦。”
燕王从善如流点头。
“你倒是计划得挺周密啊。”
“不过——你怎么敢确定,区区一个景曦,就能让本王放弃会武这样的大计呢?又是谁告诉你,景曦是本王的宝贝的?”
萧容在心里冷笑一声。
都这种时候了,此人竟还想用这种拙劣的战术来混淆视听。
且不论燕王宠爱十三太保景曦,整个燕北大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果燕雎不在乎景曦性命,怎会大半夜动用重骑将他拘来此地。
便道:“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留给你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燕王摸着下巴,仿佛在思索权衡。
“本王为了此次会武,可是做了很多准备,如此被你胁迫离京,本王颜面何存,燕北威望何在。”
“这样吧,离天亮还有挺长时间,你先吃饭,吃完饭我们再好好谈如何。”
“我不吃,也没时间与你耗。”
萧容毫不犹豫道。
燕王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你不吃,本王得吃啊,你也瞧见了,本王刚刚忙了一晚上的事,连口热乎的饭都没吃上呢。本王饿着肚子,如何与你谈条件。”
他又是这种仿佛哄骗稚儿一般的语气。
萧容不禁心一沉。
想,燕雎果然比他预想得难对付的多,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景曦都已经危在旦夕了,此人竟还能若无其事在这里演戏。
他才不信,燕雎此刻能吃得下去饭。
不肖说,其中肯定酝酿着更深的阴谋。
难道燕雎已经派出大军去搜索景曦下落,才故意在这里与他拖延时间?
但不可能。
他已让冯重将景曦转移,无论崔道桓还是燕雎都绝不可能找到那个地方。
“燕山!”
萧容思绪急转的功夫,燕王再度扬声一唤。
燕山立刻进来。
“王爷,膳房已经重新备好了饭食。”
燕王点头。
“呈上来吧。”
燕山无声退下,很快带着两个仆从端了东西进来。
大约燕雎在场,饭食比之前丰盛许多,大盘小盘直接摆了满满一案,荤素点心粥汤皆有,那老仆还端上来一壶新烫好的酒。
“王爷,小公子。”
老仆将银箸分别递到燕王和萧容面前。
燕王给自己倒了盏酒,看着对面挺直坐着一动不动的少年,笑道:“怎么不吃,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没一样合你的口味?”
这样堪称温情的场面并未令萧容有任何动容。
因他知道,对方伪装出一副如此和善之态,不过是为了景曦罢了。
好不容易压下的冷意再度席卷而来。
萧容抿了下唇,直接站了起来,看着晃动着烛影的地面。
“不要耍花招了,我不会上你的当。”
“要杀要剐,还是要景曦的命,你说句痛快话。”
老仆还未退下,听了这话,惊愕了一下,大约还从未见过第二人敢如此和燕王说话,忙不迭道:“小公子这是作甚,有话好好说,若是饭食不合口味,老奴再让他们去重做便是。”
燕王慢慢搁下酒盏。
睨着燕山问:“奚家那个小子是不是还在外头?”
燕山点头。
“是,王爷。”
燕王随意一抬手:“传本王令,先卸掉他一条胳膊。”
燕山一愣,旋即应是。
萧容脸色立变。
“他是太子,你敢动他!”
燕王神色漫不经意。
“别说他只是个太子,便是天王老子,敢从燕北铁骑手里抢人,本王照杀不误。只卸他一条胳膊,已是本王莫大宽容了。”
若换做旁人说这话,萧容绝不会信,然而偏偏是燕雎,燕雎此人,用兵疯魔,睚眦必报,独霸燕北多年,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眼看燕山已经转身预备去传令,萧容断然道:“等一下。”
燕王挑眉。
“怎么?想通了?肯坐下好好吃饭了?”
萧容坐了下去,并未碰那双银箸,而是淡淡扫了眼满案丰盛酒食。
“我吃就是。”
“但这些东西太过粗鄙,我吃不下去,让他们重新做去。”
他倒要瞧瞧,燕雎能演到何时。
燕王眼睛一眯,接着笑着看了眼燕山。
“都收走,重新做去。”
燕山应是,只能让仆从进来,将所有饭食全部收起端了下去。
他本人则躬身看着萧容认真问:“不知小公子想吃什么口味的饭菜?”
萧容依旧看着落在地面上的那一抹烛影,冷冷道:“我要吃一整席的烧尾宴,少一道都不行。”
燕山一愣,不禁询望向燕王。
倒不是燕王行辕的厨子做不出一席烧尾宴,相反,便是更难做的山珍海味,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呈到燕王面前。
但烧尾宴是御宴,整席足有五十八道菜,制作过程繁复,所需食材极多,便是宫里的御膳房来做,也得提前数日就开始准备,只一个晚上时间,怎可能做出一整席的菜。
燕王道:“按他说得做,人手不够,就多找些厨子过来。”
燕山应是,再度退下。
案上只剩下一壶酒。
“要不要陪本王喝一杯?”
燕王笑问。
萧容充耳不闻。
燕王便端起酒盏自己呷了一口,道:“你小时候最爱吃冰糖葫芦,每次逛街,只要看到糖葫芦就站在人家摊位前,巴巴看着不肯走,怎么那日一口都没吃?”
萧容默然。